雨声渐沥,直到深夜。
顾清靠在静思堂的窗边,目光却久久落在澄观斋的方向。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孟憬的那句话。
「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夜色深浓,这句话却像生了根,在她心里抽枝。
顾清从袖带里取出那粒珍珠。
月光透过窗纸,珍珠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夜巷中潮湿的风,和孟憬发间散落的香气。
顾清将珍珠握紧,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她闭了闭眼。
次日清晨,雨歇,天色仍灰。
顾清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她起身更衣,目光掠过案头,看见现下属于她的《刑案辑录》,很快联想起昨晚那本同类型的案卷,想象着封皮上还留着昨夜她指尖摩挲的痕迹。
只是被保存在孟憬那里。
她推开门,庭院里湿漉漉的,竹叶上缀着水珠。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无人。
早膳后,侍女照例来换花。
今日瓶中仍是几支金桂,虽然已离开枝头,花瓣仍像要滴下蜜来,沁着凌冽的香气。
顾清问:“殿下今早可好些?”
侍女垂首:“殿下昨夜睡得安稳,今晨气色也好些了,方才还用了半碗粥。”
顾清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清出去站了会儿吹了冷风,稍稍清醒,才回到案前继续翻看《刑案辑录》。
她强迫自己凝神,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
那瓶金桂静静立在窗边,花苞上还沾着晨露。
午后,天色稍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顾清又看完一道案例,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院中,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缺口那侧,忽然有了动静。
孟憬披着件披风,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今日未绾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耳侧几缕。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清亮,看见顾清站在院中,她唇角轻轻扬起。
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顾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顾清转身,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了摆手,走到美人靠旁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坐?今日有太阳,晒晒也好。”
顾清望着她,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从正门穿竹林而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坐下。
孟憬也不强求,只是仰起脸,微闭着眼,任由稀薄的阳光落在脸上。
秋日的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沉默了片刻。
孟憬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顾大人,那本《洗冤集录》,我看了第三卷。”
顾清:“嗯。”
她道:“其中记载了一桩旧案,说是有妇人投井身亡,初判自尽,后经验尸,发现颈后有细微勒痕,才翻案为他杀。”
孟憬缓缓道:“你猜,最初的仵作为何疏忽?”
顾清思忖片刻:“井水浸泡,尸身肿胀,勒痕易被掩盖,且若勒痕极细,如丝线或发丝所致,若不细查颈后发际之下,极易遗漏。”
孟憬睁开眼,抬眼看向她,眼里有光:“果然,顾大人一眼便知关窍。”
顾清垂眸:“此乃验尸常识。”
“常识,”孟憬轻笑,“可这世间多少冤案,就败在‘常识’二字上?人人都觉得该是如此,便不再深究。”
顾清默然。
孟憬忽然问:“顾大人办过这么多案子,可曾有过犹豫的时刻?”
顾清抬眼看她。
“不是指律条不清,而是指,”孟憬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明知依法该当如此,心里却觉得,不该如此。”
顾清沉默良久。
“有。”她终于说。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愿闻其详。”
顾清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已落尽一半的梧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三年前,一少年为救病母,窃药铺贵重药材,被捕后按律当徒三年,证据确凿,律条明晰。”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卷宗里附了一页,是少年母亲按的手印,求官府宽恕,愿以命相抵,”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妇人三日后病故,少年在狱中闻讯,撞墙自尽。”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孟憬静静看着她。
顾清很轻的蹙眉,继续道:“此案判罚无误,依律无错,但每每想起,总觉……”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孟憬轻声接话:“总觉得律条太冷,人心太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飘荡的叶子,缓缓而落,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孟憬问:“后来呢?”
顾清收回目光,看向她:“后来,我在复核类似案件时,会多问一句:可有苦衷?可有转圜?虽未必能改其罪,但至少,让那些‘苦衷’能被看见。”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分外清晰,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透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孟憬看了她许久,忽然道:“顾清,你可知我为何总来寻你?”
顾清身形微僵。
“不是因为那些案子有趣,”孟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就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我问你如何找出折花之人。”
孟憬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你答得一丝不苟,却在最后补了一句:‘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顾清怔住。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孟憬的声音轻柔:“那时我便想,这个女孩,不只懂破案,还懂人心。”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却已转身,走回美人靠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提起。
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庭院上方那方灰白的天。
她忽然说:“过几日,宫中有重阳宴,皇帝舅舅让我赴宴。”
顾清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病体初愈,还应静养。”
孟憬轻笑:“静养么,静养久了,人也跟着乏了,何况……”
她侧过脸,看向顾清,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孟憬语气随意:“何况,宴席上总能见到些平日见不到的人,听到些平日听不到的话。”
“比如,哪些人对秋决名单不满,哪些人又在暗中打听顾少卿的近况。”
顾清心下一凛。
所以在秋决复核名单呈上去后,陛下迟迟没有宣召她么?
孟憬却已转回视线,淡淡道:“顾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孟憬在为她留意风向,在为她挡去那些还未涌到眼前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那句“殿下不必如此”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孟憬既已做了,便不会听劝。
就像,她也有她的“堤坝”。
顾清看着她,沉默很久。
心底某个角落,竟因此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
暮色降临时,顾清回到静思堂。
案头摆着侍女新送来的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
窗外,澄观斋已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走到书案旁,摊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一字。
她想起午后孟憬那句话。
「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顾清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她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孟憬塞给她的那枚。
玉质通透,触手温润,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憬”字,字迹稚嫩,却已初见风骨。
顾清的手不由得握紧,像是要抓住脑海里的玉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大人。”是侍女的声音。
顾清缓缓睁开眼:“何事?”
“殿下让奴婢送这个来。”
侍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梨木所制,未上漆,露出木材天然的纹理,盒盖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清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墨迹也已褪色。
最上面一页,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丙戌年七月初三,西角门槐树下发现雀尸一只,羽翼完好,颈骨断裂,疑为弹弓所致,守门小太监张三近日新得弹弓一把,曾于初一下午在附近练习。」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错了笔画,但条理清晰,结论明确。
顾清手指微颤。
这是她十岁那年,写给孟憬的“案情分析”。
是她们那几年传递消息,无数张纸条中的其中一张。
她以为这些早已遗失在被吹散的梦里,或被孟憬随手丢弃。
却原来,都被她收着。
一张又一张,一年又一年。
顾清翻到最下面,最后一张纸墨迹较新,应是近年所写:
「癸卯年九月廿二,顾清升任大理寺少卿。」「宴席未赴,托病。」
「然,甚好。」
只有短短三行,字迹却已成熟飘逸。
顾清只看了一眼,就识得,那是孟憬现在的笔迹。
顾清握着那沓纸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室内只剩她一人,和窗外那盏暖黄的灯。
夜风穿窗而入,拂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她们头挨着头翻动旧案卷时的声响。
顾清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记忆。
她任由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月光,旧纸,甜得发腻的玫瑰糖,还有身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以及,女孩说:
「顾清,你讲得真好。」
夜深时,顾清仍未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澄观斋的灯火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
手中那沓纸页已被她小心收好,放回锦盒,置于案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曾对她说: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催促。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望向缺口那侧黑暗的院落。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吹熄了灯。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孟憬。”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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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