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顾清心湖,拨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缺口的另一端,那句带着孟憬鲜明印记的“传话”仍在耳边回响。
「若有人隔着窗户看得那般认真,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如自己过来,喝杯热茶,亲口问问。」
直白、促狭,又带着孟憬风格的了然与邀请。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粒珍珠,冰凉坚硬。
她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澄观斋,那边廊下空寂。
接下来的两日,顾清依旧未踏过那道缺口。
她像一尊伫立在静思堂的石像,维持着惯常的节奏,早起,翻着零散的文书,翻阅那本《刑案辑录》,用膳,偶尔在院中短暂驻足,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每日午后,那位利落女子依旧准时出现,停留,离开。
顾清与她依旧隔着庭院与目光,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汇,彼此颔首,却无更多交流。
顾清看得分明,孟憬的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偶尔能看见她披着厚毯坐在廊下晒太阳,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不再那般苍白透明。
侍女送来的花也由幽香的银桂换成了浓郁的金桂,香气更浓,仿佛预示着主人病体渐愈。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顾清心里那片被搅得更乱的泥沼。
孟憬的“邀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顾清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
她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自觉视线的偏移,意识到那份被孟憬一语道破的好奇与挂念。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慌乱,就像幼时她初入宫中和孟憬的相遇,那轻而易举地被打破陈规。
孟憬试图用更多的案牍和经书来填满思绪,翻看《刑案辑录》的时间越来越长,抄写《清静经》的频率越来越高,笔锋却一次比一次滞涩。
她挣扎着,权衡着,那堵无形的高墙在内心反复垒起又滑动些许。
太后的训诫,父亲的叹息,流言的阴影,身份的鸿沟,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
孟憬在月光下苍白脆弱的身影,指尖一遍遍书写的“清”字,还有那句她想象里孟憬病中带着沙哑的“顾清”,又像暗夜里微弱的火苗,灼烧着她的心。
直至第三日午后,雨停了多日的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将西苑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中。
顾清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便见那名碧衣侍女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过雨幕,径直朝静思堂走来。
侍女这次手中没有捧花,也没有食盒,只拿着一本用锦帕仔细包着的书。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向顾清行礼,声音清晰:“顾大人。”
顾清抬眼看她:“嗯。”
侍女将手中包着的书双手递上:“殿下命奴婢将此书送来,殿下说,她看了几日,其中有几处记载,想向您请教。”
侍女补充道:“殿下说,只是请教书中案例,若大人不便,也无妨。”
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顾清看向窗边,天青釉瓷瓶里新换的金桂幽然吐芳。
锦帕包裹的书递到了顾清手中。
入手微沉,锦帕是雨过天青的旧绸,边角绣着隐约的云纹,触手温润。
顾清没有立即打开,指尖在云纹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揭开。
是《洗冤集录》,是那日顾清写素笺寻人回府拿去给孟憬消遣的。
雨丝渐渐变得绵密,敲打在屋檐和庭院的石板上,声音细碎而清晰。
孟憬没有通过侍女递来新的纸条,却用了这样一个理由。
一个她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涉及刑案,涉及她专业的领域,也是她们曾经共同沉溺的世界。
顾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或许是借口,和以往那些顺路和请教律法一样。
但是她仍然,没有办法。
“伞。”
她对那一直静候的侍女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侍女垂首应了声“是”,将手中另一把备好的油纸伞递上。
顾清接过时,蓦地有些无奈。
孟憬是断定她不会拒绝她了。
顾清撑开油纸伞,步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青石小径被雨水洗的发亮,倒映着灰蒙的天色和她自己的身影。
侍女跟在顾清身后,那道缺口近在眼前,只有几步之遥。
但顾清只是看了缺口一眼,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静思堂的院门。
接着顾清在静思堂的院门前站定,身后的侍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些微地向顾清欠身,同守在门口的内侍道:“殿下邀顾大人过去。”
内侍躬身行礼打开大门。
顾清依照先前去往澄观斋的路,穿过大门侧的竹林,缓步行至澄观斋庭院内。
澄观斋的廊下依旧空寂,但正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温暖的光,还能嗅到隐隐飘出清苦的药味。
顾清停下来:“劳烦通传,顾清拜见殿下。”
侍女从虚掩着的门进去,片刻后出来,向顾清行礼道:“顾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顾清在廊下将手里的油纸伞递给侍女,静立片刻后,踏入室内。
药香渐浓,还混着一丝银桂的清香。
室内光线柔和,炭盆烧的正暖,驱散了雨日的潮湿和寒冷。
孟憬并未卧床,而是披着那件厚厚的浅灰色绒毯,靠坐在临窗的暖塌上。
她闻声抬眼看来。
这是顾清时隔好几日才见到的孟憬,她面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晚月光下惊心动魄的苍白,眼眸清亮,只是唇色仍淡。
她看着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示意。
孟憬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顾大人来了。”
语气寻常。
“殿下。”
顾清依礼躬身,站在稍远的距离,与临窗的暖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大人站在那儿,是觉得我这儿炭火太旺,还是嫌药味太重?”
孟憬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听不出太多情绪。
顾清抬眼看她:“臣不敢,只是刚从雨中来,身上寒气还未散尽,恐将寒气传给殿下。”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盆里细碎的噼啪声。
孟憬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那身沾染了湿气的官袍上缓缓掠过。
官袍颜色深黯,肩头与袖口处颜色略深,是细密雨丝留下的痕迹。
“过来些。”
孟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炭火旺,驱驱寒。”
“是。”
顾清向前挪了两步,停在暖塌五步开外,恰是炭盆热气能温着衣角,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她的手里仍握着那本书,锦帕已褪下,露出封皮。
顾清开门见山道:“殿下想问书中何处?”
“书不急,”孟憬缓缓道,“先坐。”
一旁静立的侍女已无声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放在暖塌斜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倒是比顾清选择的位置要离孟憬更近些。
顾清微顿,依言坐下。
炭火烘出的暖意徐徐拂来,驱散了她衣摆上沾染的寒气。
“雨夜寒重,劳烦顾大人跑这一趟,”孟憬说着,将手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紫铜小手炉推过去,“暖暖手。”
顾清看着那手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正是孟憬平日惯用的那只。
她没有立即去接,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才伸出双手接过。
炉壁温热,暖意透过掌心缓缓蔓延。
顾清低声道:“谢殿下。”
“嗯。”
孟憬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握着手炉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雨好像又大了些。”
顾清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窗纸被雨水浸湿,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院子里的一切被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孟憬的目光从窗外的雨幕收回,转而落在顾清沉静的侧脸上。
炭火的光衬得那向来克制的神情多了几分暖色,又因她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显出一种疏离。
孟憬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淅沥的雨声:“顾大人方才过来,走的正门?”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抬眼,对上孟憬的视线:“是。”
“为何不走捷径?”
孟憬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道墙既已拆了,从静思堂到这儿,不过数步之遥,顾大人却要撑伞绕远,经竹林,过正门,多费一番周折。”
她语气里听不出责难,只有纯粹的询问,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
顾清静默了一瞬。
暖阁里药香与炭火气交织,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片被骤然掀开的,冰封的角落。
顾清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暖炉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缺口虽近,却是殿下为通景透气所开,并非臣往来之径,臣奉旨居于静思堂,往来拜见,自当依礼由正门通传,方合规矩。”
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个人选择完全掩于臣子本分与宫廷礼制之下。
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倚在引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绒毯边缘,目光却未从顾清脸上移开。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屋檐上,连绵成片。
半晌,孟憬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笑意:“顾清,你总是这样。”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在这暖阁氤氲的热气与药香里,这两个字褪去了宫廷的冰冷,染上了些许无奈的温软。
“一道墙,拆了便是拆了,路摆在那里,走近走远,其实都在你心里。”
孟憬的视线掠过顾清微微抿紧的唇线,看向她手中那本《洗冤集录》:“就像这本书,我请你来,说是请教案例,你便真的只打算与我论案例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落入顾清耳中:“你绕开缺口,是守你的‘规矩’,可你冒着雨,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孟憬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笼罩天地的雨声。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她道:“殿下说的对。”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孟憬,那里面有着惯常的克制,却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复杂情绪。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礼制规矩,并非虚设,它们如堤坝,束水导流,使万物各行其道,臣循正门而弃捷径,是守臣子之礼,亦是固心中之堤。”
顾清略作停顿,握着《洗冤集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垂下,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暖炉的热度持续透过掌心传来,与她话语中试图维持的冷静形成微妙对比。
“然而,”顾清的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润泽禾苗,而不是令其枯竭。”
顾清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孟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松动:“殿下以案卷为由相邀,于公,臣居此位,答疑解惑乃分内之事,于私……”
她又停顿了,这一次的停顿更长。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
“于私,”顾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殿下病体初愈,臣理当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