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依旧灰蒙蒙的,云层有些厚,压得西苑的景色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被罩在一片欲雨未雨的沉郁里。
顾清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或许是一夜浅眠,也或许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颗玫瑰糖。
她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如常走向书案,而是缓步移至窗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缺口那方。
澄观斋的庭院依旧静默,只是那静默里,似乎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药香仿佛也沉淀下来,不再随风飘散,而是沉甸甸地随着云层一起被罩在那片沉郁里。
侍女按时送来了早膳,还有一壶新沏的,据说能安神祛湿的桂花茶。
顾清用了几口清粥,便搁下了筷子。
她的视线落在窗边小桌上,那瓶晚桂依旧盛放,只是靠近瓶口的两三朵边缘已有些枯竭,显出了衰败的端倪。
按照惯例,今日该是换花的时候了。
前几日侍女来时,顾清还有些诧异。
但侍女只说是殿下吩咐,顾清看着她们换去旧的又插入新的枝桠。
孟憬就连生病了,也会注意到这种很小的细节。
果然,辰时末,那名碧衣侍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连通两院的缺口处。
她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天青釉瓷瓶,瓶中几枝花色较浅的晚银桂,银白的花骨朵儿缀在深褐枝桠上,为这沉闷的秋日带来一丝料峭的生机。
侍女动作轻巧地步入静思堂小院,向立在窗内的顾清无声行了一礼,便走到小桌旁,熟练地开始更换花枝。
她将略显颓败的晚桂取出,用丝帕擦拭瓶身,再将新的晚银桂一枝枝悉心插入。
顾清的目光落在侍女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侍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愁:“回大人,殿下晨起时热度退了些,但精神仍是不济。”
顾清想了想,又问:“糖有用吗?”
侍女犹豫道:“有,殿下喝的比之前多些,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不然精神不济,风寒恐要缠绵。”
心病。
顾清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侍女将最后一枝晚银桂调整好角度。
清幽的晚银桂,开始一点点驱散晚桂残留的甜腻。
侍女换好花,抱着旧瓶与残枝,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且慢。”
顾清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侍女回身,只见顾清已从书案旁走来,手中拿着两张对折的,未有任何纹饰的素笺。
素笺是轻薄,边缘裁得整齐利落。
顾清先将一张素笺轻轻放在那只旧的天青釉瓷瓶旁,指尖在光滑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接着将另一张素笺交至侍女手里。
顾清的目光掠过新换的银桂,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瓶花甚好,有劳姑娘,这张素笺,压着,免得被风吹了。”
她的吩咐说得极自然,仿佛真是为了给花瓶添个无关紧要的配饰。
顾清又道:“这一张素笺,麻烦姑娘派人替我送回府,内容无甚重要,只是差人去我书房里取一本书,取回后可一并送与殿下,只是,”
顾清停住了:“若殿下问起,便说是太医建议殿下以喜乐之事为药引,你们找的书来,不必提我。”
侍女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两张素笺。
素笺,对折着,看不见内里一字。
侍女在宫中伺候多年,早已练就了眼观六路的本事,更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垂首,应道:“是。”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旧瓶与残枝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拿起素笺,将它们妥帖地握在掌心,覆于袖下。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
“奴婢告退。”
侍女再次行礼,捧着“该带走”与“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步履平稳地穿过缺口,走向澄观斋。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静默的院落里。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新换的银桂轻轻晃动,那清幽的香气便越发清晰地弥漫开来,将她周身萦绕。
顾清缓缓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案上摊开的,是秋决名单最后几页。
她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试图凝聚心神。
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能落下。
眼前晃动的,却是许多年前,她袖袋里多出来的许多张字迹稚嫩飞扬的纸条。
「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她们都懂。
那是独属于孩童时期,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穿过森严宫规与身份壁垒的,笨拙而直接的小桥。
也是顾清心中最珍贵的存在。
如今,这座小桥,桥从另一端,被她亲手,以同样的方式,重新搭起了新的一角。
这点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素笺上不再是离奇的案情邀约,留下的只有顾清,墨迹清瘦、力透纸背的字。
「保重。」
依旧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是,她知道她能看懂。
正如她当年,也能一眼看懂那些纸条来自谁,又代表着何种无声却炽热的分享。
这种心照不宣的共识,让顾清的指尖带着凉意。
顾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幽的银桂香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冷风的凛冽。
……
暮色降落时,晚膳的食盒被送来又撤下,顾清没什么胃口。
银桂香围绕着她,与那两张被送出的素笺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有些走神。
案头的案子终究是看不进去了,顾清索性熄灭了所有的灯烛,虚掩着窗,只留一条缝隙,隔绝庭院外幽幽的月光,将整个人都丢入漆黑的阴影里。
她静坐在那里,反而得以获得片刻的心静。
好似被隐藏起来,被包裹住一切,就能短暂地逃避掉这样的困局。
她沉溺在自己无边无尽的思绪里,想起玫瑰糖又想起那本奇案录,最后从那枚通透的玉环里望见孟憬。
不知道过了多久,缺口那侧徒然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咳嗽声持续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去,接着是细微的推开门的吱呀声,和衣物窸窣的声。
顾清蓦地抬眼,却没起身,放于膝上的指尖很轻地抬了抬。
她透过窗边的那道细缝,依稀能看见,清辉的月光,以及……
她看见孟憬了。
孟憬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绫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竹月色的披风,并未系紧。
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刚咳得厉害,此刻正用手扶着廊柱,微微喘息,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分外疲惫。
她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挪到美人靠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廊柱,目光静静地又毫无遮挡地投向静思堂的方向。
顾清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将身影往窗边的阴影里藏了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长久,不被察觉地凝视着这样的孟憬。
没有笑意,没有狡黠,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
只有卸下了伪装,最初的那个孟憬。
孟憬似乎以为她早已熟睡,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
偶尔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寒意,她会轻轻瑟缩一下,将披风拢紧些许,却始终没有离开。
忽然,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廊柱上,轻轻地划着什么。
月光的角度恰好,顾清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字。
清。
顾清。
她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东西。
写完了,指尖又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然后垂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重新开始写。
周而复始。
顾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湖,让她进退失据的“郡主殿下”。
而是一个也会生病,也会孤独,也会在深夜失神的孟憬。
那个很多年前,在廊檐下与她分享同一本旧案卷,眼睛亮晶晶的孟憬的影子,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身影重叠了。
顾清微微地错开眼,她不想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孟憬。
一种陌生汹涌的情绪如潮汐般漫上来,让顾清有些不知所措。
孟憬终于像是累了,缓缓滑坐在美人靠上,将脸埋进披风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随即,她又抬起头,依旧望着这边,眼神定定。
顾清远远的,隔着这道缝隙,透过月光也望着她。
最终,顾清只是静静地,更深地隐入阴影里,望着那道月光下孤独的身影,直到孟憬似乎耗尽了力气,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踉跄地走回内室。
灯火熄灭,澄观斋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顾清轻轻关上了窗缝。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眸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