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玹的意识,是从一片极致的静中挣出来的。
不是古籍修复室里宣纸摩挲的轻响,也不是深夜实验室仪器运转的微振。是皇宫独有的沉寂——沉到极致,连呼吸都仿佛要轻一分,唯有殿角的铜铃,被穿堂的晚风拂动,摇出一声极细的脆响,悠悠荡荡,撞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再无回音。
他甫一睁眼,便被穹顶的藻井晃了神。
青金石与孔雀石嵌就的云纹,盘旋着托举着正中的鎏金蟠龙,龙目垂视,威严肃穆。烛火从四面的掐丝珐琅灯盏里漫出来,不似现代灯光那般刺眼,是温吞吞的金,将殿内的雕梁画栋、朱红立柱,都晕染出一层朦胧的边界。
身下是冷玉床榻,铺着鲛绡锦衾,触感凉而不冰,裹着淡淡的龙涎香。这香气极淡,是上好沉水香混着冰片调和而成,清冽得像山巅的雪,压得住帝王居所的浮华,却压不住宋清玄心头骤然升起的茫然。
他缓缓抬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覆着一层细腻的玉色肌肤,这是二十四五岁年纪独有的清隽质感,没有少年人的青涩,也无半分沧桑,是恰好的温润挺拔。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执毛笔、握修复刀,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这双手干净尊贵,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光洁,被暗绣金龙的明黄衣袖衬得,无端生出几分疏离。
陌生的身体,陌生的环境。
宋清玹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龙涎香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层月白中衣,衬得他脊背如青竹般直峭。不见寻常帝王的凌厉戾气,反倒满是浸过笔墨的书卷气,眉眼疏朗似皎月,瞳仁澄澈如寒潭,恰是世人所言皎皎明珠、翩翩君子的模样。
垂眸看着交叠在膝上的手,脑海中骤然涌入记忆洪流:身着朝服的百官俯首跪拜,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朝堂上暗流涌动的权争,还有原主因连日操劳国政、心力交瘁,在御书房猝然昏厥的画面。
这里是玹靖王朝,他是登基未满一月的新帝,亦名宋清玹,年方二十四五。原主为先帝独子,自幼饱读诗书、性情仁厚,却因朝堂权臣掣肘、宗室暗流涌动,登基后重压缠身,终是耗垮了身体。
而他,来自千年之后的古籍修复学者宋清玄,同样是二十四的年纪,一生守一方书桌、伴残卷古墨,不慕浮名、不逐尘嚣,却在一场实验室意外后,魂穿到了这具帝王躯壳之中。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打破殿内沉寂。
宋清玹抬眸,见身着青宫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奔入,发髻微歪,泪痕未干,到了榻前便扑通跪倒,身子抖得厉害:“陛下您终于醒了!奴才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是原主近身伺候的小禄子,忠心耿耿。
宋清玹声音清润如泉,带着初醒的微哑,语气温和无半分帝王威压,反倒像是温润的世家公子:“起来吧,朕无碍。”
一字出口,他自己微顿一瞬,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这自称生疏得很,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慌措,快得像风掠水面,只留一道极浅的痕。面上依旧淡静,只长睫轻颤了半分,难掩初承此身、骤居帝位的怔忡,却又强自按捺着,维持着刻在骨里的沉定。
小禄子愣了愣,只觉陛下醒后气息愈发冷净,眉眼间裹着清寂,又藏着几分未掩的错愕,倒叫人不敢多看,忙战战兢兢起身垂首:“陛下昏迷三日,太医院众医官轮班值守,太后娘娘日日遣人问询,您醒了奴才这就去通传太后、传太医复诊!”
说着便要转身,宋清玄喉间轻压一声,抬手拦阻,指尖微滞,仍带着对这具身体与处境的生疏:“慢着。”
声线依旧清润,却微有滞涩,显是还未全然适应此刻的身份。他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无措,再抬目时已平复大半,只余下浅淡的惊怔与沉着:“不必惊扰太后,平白叫她忧心。先传太医来便是,再备些清淡汤水,其余事,等朕收拾妥当再议。”
语气淡而稳,慌意已被强行敛在眼底深处,只周身那点不自然的滞涩,泄了他尚未完全融入此身的真实心绪,依旧是一身清高冷寂,却多了几分骤入异世的无措与克制。
小禄子恭声应下,轻手轻脚退下。
殿内复归沉寂,宋清玄缓缓松了指尖,掌心微沁薄汗,望向殿外微明天色,心头茫然与惊绪仍未散尽,却只能强自沉定,在这陌生的烬霄殿宇里,守着自己的清净与克制
殿内静得只剩衣料轻响,内侍捧着绣纹繁复刺眼的明黄龙袍上前,宋清玄眉梢轻挑,抬手便拦下,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洒脱,全然没了帝王的端着架子:“换身素净常服,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笨重又晃眼,月白暗纹的就成。”内侍愣神间不敢多言,忙换了素色锦缎常服来,他自行利落更衣,领口松松系着,行动轻快,眉眼间褪去怔忡,漾出几分无拘无束的恣意,倒像个自在游赏的世家子弟,半点没把这九五之尊的威仪放在心上。
理妥衣饰,小禄子引老太医入内诊脉,宋清玄随意伸腕,语气轻快:“劳烦太医,我身子应无大碍吧?”太医诊毕躬身回禀:“陛下是忧思风寒,耗了元气,开温补汤药静养即可。”宋清玄颔首应下,谢过太医,小禄子随即奉上温汤清粥,他用了小半碗,暖意散开,精神也足了不少。
抬眸扫过殿内繁冗陈设,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随意却条理清晰,问向小禄子:“我睡这三日,朝政谁管着?朝中可有要紧事?”小禄子忙垂首回话:“回陛下,丞相与太傅暂理朝政,边关无急报,户部有折子递来,宗室王爷遣人问安,太后日日派人来探,奴才没敢惊扰。”
宋清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却也沉下心吩咐:“把近日要紧奏折搬去偏殿,传丞相太傅午后御书房见,宗室和官员问安先回了,等我缓些再说。”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语气淡却自在:“我如今就爱素净简约的,宫里琐事简办,别铺张,这事也别四处声张。”小禄子恭声应下,轻手轻脚退下办差。
殿内再归安静,宋清玄踱至偏殿,坐于临窗案前,素净天光映着他一身月白常服,清雅又洒脱。他随手拿起奏折翻看,没半分局促,反倒带着几分随性从容,边看边梳理这大靖王朝的脉络,既来之则安之,哪怕身处云阶禁苑,他也想按着自己的性子活。
正看得专注,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通传:“太后娘娘驾临长春殿——”宋清玄放下奏折,眉梢微扬,眼底没半分慌乱,反倒添了几分兴致,想来这入宫后的头一桩热闹,这就来了。
这是我和小琳第一次写长篇小说,情节可能会有点连接不上,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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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宸极初醒,清玉临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