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阶遇故人 第4章 四百六十公里的执念

彻底斩断所有联系的第三日，我和爸妈收拾好了全部行李。

没有留恋，没有告别，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们离开了落城，这座承载了我十七岁全部心动、秘密、遗憾与伤痛的小城，奔赴千里之外的临海新城——临渊市。

爸妈辗转咨询了无数名医，拿着厚厚一沓治疗方案，小心翼翼同我商量后续的化疗、住院、漫长的靶向治疗。他们红着眼眶，拼尽全力想留住我摇摇欲坠的性命，想为我灰暗的余生，多争几分光阴。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身体早就撑不住反复的穿刺、化疗与无休止的卧床治疗。

那些冰冷的针头、刺鼻的药水、反复溃烂的身体、看不到尽头的痛苦煎熬，早已磨平了我所有求生的**。

某个安静的傍晚，我坐在新房临海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翻涌的海浪，轻声开口，平静得近乎冷漠。

“妈，我不想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瞬间死寂。

母亲瞬间红了眼，背过身偷偷抹泪，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逼我半句。父亲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我的发顶，妥协了我所有任性的选择。

他们见过我深夜疼到蜷缩发抖、彻夜难眠的模样，见过我日渐苍白消瘦、元气尽失的样子，终究舍不得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只剩满身病痛与折磨。

既然时日无多，便让我体面、自由、无痛地过完最后一程。

临渊市靠海，四季温凉，风里永远裹着潮湿温柔的海腥气，没有落城紧绷压抑的高三氛围，没有密密麻麻的试卷，没有旁人探究的目光，更没有随处可见、刺得我心慌的旧日回忆。

我在城郊找了一间小众的摄影工作室，做摄影师。

从前在落城，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备考，用来隐忍爱意，用来小心翼翼藏起对今杳的心动。如今余下的时光，我终于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扛着相机穿梭在海边晨昏，拍日出潮汐，拍落日归帆，拍晚风海浪，拍世间所有温柔明媚的风景。

我拍下了万千山海，却再也拍不到那个藏了我一整个青春的人。

日子过得安静又空荡，平淡得像一成不变的海潮，看似安稳，心底的空洞却日复一日，愈发汹涌。

所有人都以为，我转学离场、远赴他乡，是彻底放下了，是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只有深夜独处的时候，我才敢放任自己，执拗、毫无底线地想念今杳。

手机备忘录里，永远躺着一个烂熟于心的数字：406。

从临渊市回落城的高铁票价，四百零六元。

仅仅四百零六块，四百六十公里的距离，就能让我跨越山海，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好好见她一面。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孤寂深夜疯狂滋长，啃噬着我仅剩的理智。

我忍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在某个落叶萧萧的秋日，我瞒着爸妈，偷偷用给别人拍照赚的钱，买了那张单程四百零六元的高铁票。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一件薄外套，揣着满腔滚烫又卑微的思念，独自去往高铁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趟奔赴，只是为了见她一眼，只是为了好好看看，她是不是一如从前，明媚耀眼，前程坦荡。

距离高铁发车，还有整整三十分钟。

我站在人声嘈杂的候车大厅，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心脏跳得滚烫。

只差三十分钟。

我就可以回到落城，回到那个满是我们回忆的地方，再见一次我的今杳。

可天公不作美。

骤然间，窗外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刚刚还温润的天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幕吞噬了整座城市，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拍打着玻璃，声势浩荡，猝不及防。

没过多久，车站广播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一遍遍循环播报，碾碎了我所有的期许。

【因突发极端暴雨天气，本次班次高铁临时停运，请旅客有序退票改签。】

一遍，又一遍。

冰冷的机械音，彻底判了这场奔赴的死刑。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车票被指尖攥得发皱，温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最后只剩刺骨的凉。

满心奔赴的山海，顷刻之间，无路可去。

我最终还是退了票。

走出高铁站的时候，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势大到让人睁不开眼。

我没有带伞。

一如我仓促又无果的奔赴，一无所有。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孤身一人，走进了漫天风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顺着发梢、眉眼、脸颊不断滑落，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一步步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雨水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朦胧寂静。

走着走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混在滂沱大雨里，分不清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刺骨的寒凉里，尘封已久的记忆轰然翻涌，清晰得仿佛昨日。

我和今杳的初遇，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年盛夏，市里组织的尖子生集训营，来自各个高中的学霸齐聚一堂。闷热的午后，天色骤变，暴雨突袭，困住了一众参加的学生。

所有人都匆匆撑伞离场，只有清冷孤僻的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微微蹙眉，手足无措地看着漫天雨幕。

她没带伞。

彼时的今杳，清冷、耀眼、生人勿近，是人群里最出众的少年。

而我鼓起毕生的勇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撑开手里的伞，轻声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狂风骤雨。

一把小小的伞，撑起了两个少年的一方天地。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肩膀相抵，步履缓慢，雨声嘈杂，心跳无声。

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是我心动伊始，是我往后岁岁年年，念念不忘的起点。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

原来兜兜转转，我的遗憾，也终于终结在一场滂沱风雨里。

雨越下越大，我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

临海的风裹挟着冷雨，狠狠砸在我身上，我哭得浑身颤抖，无声哽咽。

今杳。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

我隔着四六十公里的山海，隔着绝症缠身的宿命，隔着一场被迫落幕的青春，想念着我的爱人。

我放弃了治疗，放弃了余生，放弃了所有光明的可能，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四百零六元的车票，能跨越山海，却跨不过宿命，跨不过遗憾，跨不过我再也见不到你的结局。

大雨滂沱，无人撑伞，无人相伴。

那年陪我共渡风雨的人，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了。

我的山海空空荡荡，从此再也没有今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