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膝将人放在软榻上,颈间绕着的两截藕臂仍未有松意。
银丝入户,勾的此间景象暧昧、缱绻。
七轮扇悠转发出阵阵响声,料是二人身侧无需下人侍奉,芳菲停了动作,识趣地退出屋内合上门。
紫檀箱内夹着的冰化作水,随叶轮渐缓漾着声。
三两下剥去元仪的外衣,季时哄着她撒开手:“这下可凉快了?”
原还算安分的人忽地从榻上起身,一把推开身前的人,将之按倒。
一阵晕眩,季时脑袋还是蒙的,上衣已被醉鬼扯开。
温热的手一路游走向下,最终落在他左前胸,极轻地反复摩挲。
被扯了上衣的季时猝不及防,前胸腰腹上新旧伤斑驳交错,在白花花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他还未来得及制住醉鬼作乱的手,一滴泪落在他肩颈处隆起的锁骨上。
是凉的,却烫在他的心。
“阿娘,你身上好多伤啊,如果那天我没有和余何欢约好,你是不是就不会带我出门,是不是就会没事了。”
她扯着袖,哽咽着,原就因醉酒红了脸,这下倒像是哭成的。
季时用指腹拭去她的泪,心猛地一抽,顾不得气他先将自己错认成大哥、又错认成阿娘,最温柔的内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样脆弱的她,他从未见过。
身上一重,含着泪眼的人倒在他怀中,呼吸声弱起,竟这般睡了过去。
季时缓着动作将人扶到玉枕上,没有熄烛,一晚上换了三根,他守着她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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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元府,元仡和元竹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院里能摔的东西碎了大半,若不是高妈妈从中周旋着,恐怕这爷俩早就动了手。
元竹被气得不轻,手指着元仡涨红了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指控的人是谁!”
元仡没比他好多少,胸口剧烈起伏着。
十年寒窗,只要学堂不休,便是雷雨交加、大雪覆路,他也要去,现在他说宁愿赌上一生前途也要为向长歌求个公道。
“影卫听太后的,阿娘不是她杀的还能是谁?”
元竹急得在屋内遍遍踱步:“她是太后亲女,太后有何理由杀她?”
元仡抬眼,面上浮出茫然。
是了,向长歌是太后亲女,即使是要掩藏先前为向家妇的身份,向家尽灭,二十年过去,她没道理再对向长歌下手。
元竹见他噤了声,缓了情绪:“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这样冲动,我看是该给你寻个妻子好好管教你。可还记得先前和州常光顾咱家生意的唐家吗,他们家要迁来京都,有个与小仪差不多大的姑娘,你且见见是否合适。”
翌日下了早朝,元仡没有回府,跟着季时径直来了景王府。
昨晚迷迷糊糊间被硬灌了一碗醒酒汤,效果似乎并没有那么好,一直到晨起,头还是晕晕沉沉的。
用了一碗冰酪稍稍缓解了心里那股子燥气,元仪又打起米酿的注意。
芳菲是个不着调的,一将东西取来又说起昨晚的事。
“殿下对您真好,亲自抱着回的呢。”
记忆如水涌入脑海,元仪伸到半道的手转了个弯,将碗推远,自生闷气。
都怪水芸,说什么自己酿的东西不会醉人,真是把她害惨了,让她在季时面前出尽窘样。
她绝望地捂脸,只希望季时不要理她酒后的乱言。
早蝉似在较劲,一声赛过一声,乱了元仪的心。
两双覆着锦面的鞋在她眼前站定,她缓缓抬眼,越过季时喊了一声:“大哥。”
那样刻意的忽略,明显是想起了昨日的事心生尴尬。
季时退了半步与元仡并肩,似笑非笑:“这声大哥喊谁?”
元仡不明所以,刚想应声就见自家妹妹狠狠剜了身侧那人一眼,是恼,更含着半点嗔。
他默默离人远了些,心在流泪。
这是什么夫妻情趣吗,他怎么看不懂,莫非小妹在王府都唤景王大哥?
想到这,他微微颤了颤,惊惧地瞄了一眼元仪。
一眼看穿他内心的想法,元仪羞红了脸:“你在想什么?”
元仡正色:“没想什么,我能想什么。”
季时自顾自坐在元仪身旁,看向石桌正中的那碗米酿,蓦地笑了。
“夫人昨晚还没有尝够?”
一件事翻来覆去提个没完没了,知他惯会蹬鼻子上脸,元仪决定不要给他什么好脸色,自顾自转向元仡。
“听云池说你与阿爹昨晚吵起来了?”
说到这事元仡就来气,不是气元竹不让他为向长歌报仇,而是气他非要给自己拉什么媒,要将唐家小女儿介绍给他。
为官这么些年,从那些同僚家里早知了成亲是件多么苦的事。
像周侍郎、穆学士那样娶个家室好的,得处处看妻子、岳丈脸色;若是娶个家室没那么好的,一旦开了个口子令同僚知他并非不近女色,那些个想拉拢他的大臣定会美人如流水般送他。
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逍遥自在。
晋不晋升没什么要紧,过得舒服才是最主要的。
元仪撑着脑袋,叹了一声:“唐玉琼啊,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是否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黏你。”
看她那副样子,元仡起了鸡皮疙瘩,心中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阿爹说她们几时来?”
元仡坐得离她远了些,满脸戒备:“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替我亲爱的大哥把把关啦。”元仪笑着凑近,“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去问阿爹。”
元仡绝望闭了闭眼,只觉天地如此之大,竟无容他之处。
“下个月动身。”
元仪满意,立时做了个决定:“那我要即刻出发,争取在她们动身前到和州。”
她轻拍元仡的肩:“你的终身大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帮你把唐玉琼查得底都不剩。”
“…”
这倒大可不必,他根本没说自己要娶。
元仪兴奋地指使着芳菲准备行囊,这段日子京都事太多,她要给自己放个假。
弦绷得太紧总是要断掉的,张弛有度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呀。
猛地起身踢到季时的脚,元仪才意识到,她要行动似乎没有征求某人意见。
“我记得你是不是不能离京?”
被元仪推到一边的米酿尽数进了季时的肚子,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元仪。
莫名的,元仪想到了离开和州时送给唐玉琼的那只小狗,也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写满了委屈。
季时托起她垂下的手,放到脸侧蹭了蹭:“反正夫人对我也谈不上喜欢,不会担心我一人在府里是否孤独、寂寞。”
元仡没眼看,不知他是真醉了还是在装醉。
手背贴在他泛着烫的肌肤上,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收回手。
“你喝醉了?”
她试探着问。
季时不答,委委屈屈一抬眼:“和州那样远,就算你在那找了别的相好我也不知道,要是你能去求圣上,他一定会同意我护送你去和州的。”
思路如此清晰,元仡明了,这人就是在装醉。
茶香,好浓。
元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抽回手,凶巴巴的。
“休想。”
眼见此招不通,季时换了个招数,学着元仪样,也露着凶:“那我就把你锁在府里,让你哪都去不成。”
元仪气急:“你休想!”
季时不让:“我就要!”
元仡扶额,这么一来一回,又吵不出什么结果,真不知道他们两人加起来有没有三岁,大抵是没有的。
转念一想,他收了笑,换做惊恐。
这两人,不会给他整出个呆傻外甥来吧?
不知他想的两人吵得累了,又亲亲热热贴在一起。
“那我要骑着墨玉去。”
季时将下巴抵在元仪发上,双手自后圈住人腰,好脾气地应着。
“只要你同意带我一起去,怎么着都成。”
元仡被狠狠刺了,什么吵架,分明就是夫妻情趣。
他拍案起身,觉得这地方也是呆不下去的了,刚走没多远,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大舅哥慢走。”
留也不留他一下,元仡气得咬紧牙关,偏不听他的慢走,走出个逃命的架势来。
元仪在季时怀里蹭了蹭,既然要违令出城,少不得要谈起下此令的人。
想起昨日承景帝对太后的态度,元仪百思不得其解。
“圣上与太后可是有什么难说的前情吗?怎么感觉圣上对太后的情感并不很单一,有点像…”
元仪偏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怎样形容这种奇怪的感情。
季时明白她的意思,稍作思考:“大概是,爱恨交织?”
元仪点头:“先太子死了,圣上却留了太后一命,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太后先灭了向家,后亲自揭发父亲与南蛮互为勾结,所有能支撑她与承景帝对抗的势力全部坍塌,按理来说这样毫不可惧的人,承景帝应在即位后即刻清算才对,偏他给了她太后之位,全她尊荣。
元仪想起了吴旦。
“他祖母是先太子奶娘,回乡后却被灭了口,她定是知道什么。”
“可人已死…”
元仪兴奋,扯开季时圈在她腰间的手,转了个身面向他:“是啊,她被灭口是因为知道了太后的秘密,既然太后不念情意,她定要留个后底的,吴旦九年落榜三回,今年却高中榜眼。”
季时双臂环抱胸前,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你是说,他将他祖母知道的事作为交换,从圣上那换了个榜眼?这怎么可能。”
如果都这样做,那和鬻官有什么区别?
元仪跳开:“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在岭南呆的久了,看事情还没我明白。快换身衣服,你还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和州了?”
望着她一蹦一跳的身影,季时低低笑着。
这人,思绪未免太跳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