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黑风岭深处行进,天地间的气息便愈发沉滞压抑。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妖气如同湿冷的布帛,一层层缠绕在周身,腥臭、腐朽、干涸的血腥气三者交织,呛得人喉间发紧,连灵力运转都隐隐滞涩。脚下不再是青绿草木与松软泥土,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堆积的枯骨、破碎布片、断裂的法器残件、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越往深处走,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几乎看不到一寸完整的土地。
凡人穿的粗布麻衣、修士佩戴的玉佩碎片、孩童掉落的小木雕、妇人挽发的铜簪……零零散散散落在白骨之间,无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屠戮。
黎舒浅琉璃色的眸子寒意渐浓,长久舒展的眉头第一次紧紧蹙起。
他自修行无情道以来,心境稳固如万年玄冰,不悲不喜,不嗔不怒,所见之善恶生死,皆不过是道途之上的浮尘。可此刻,他指尖依旧微微一动,霜烬剑应声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灵光冲霄的异象,只是一声清浅如碎冰的轻响。
素白剑身微垂,一缕内敛至极的寒寂峰剑意无声散开,恰好将身侧五名弟子尽数笼在剑气庇护范围之内。
这不是心软,不是动容,更不是偏爱。
这是他身为此次三年历练带队峰主,必须恪守到底的责任。
见素来淡漠到近乎无形的黎舒竟主动出鞘护持,宋璟逸、谢祁安等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原本略显松散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下一刻,五人齐刷刷抽出自家佩剑,脚步微移,自然而然以黎舒为中心,围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攻防保护阵。
没有人开口吩咐,也没有人眼神示意。
可五人心里都门清——这个保护圈,护的不是彼此,是正中央那道白衣清冷、一剑可镇万妖的峰主。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跟着这位好看得不像凡人的师尊久了,连护短这种东西,都会刻进本能里。
云惊寒素来性子直爽,受不得血腥恶心场面,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几乎要黏在鞋底的干枯血肉与碎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没忍住,侧过身捂着嘴轻轻干呕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嫌恶与心悸: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恶心死了。吸人精气的妖物我不是没见过,可这么残忍的还是头一回碰到,怕不是整个黑风岭附近的凡人村落,全都被它吸干净了吧?真没眼看,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洛星遥出身千机阁,是整个修真界消息最灵通、家底最厚实的一批弟子,素来懒洋洋的,遇事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他抱着胳膊,斜斜靠在一截枯黑的树干上,瞥了云惊寒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别大惊小怪,你来之前不做功课的?我千机阁在你们还没动身时,就给我传过密信。黑风岭这只妖物极为诡异,擅使瘴毒,能迷人心智、吸人精血、吞人道基,此前唯一一名侥幸逃出的金丹修士,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没有。”
他顿了顿,懒洋洋叹了口气,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
“上次青水村那头玄甲獠熊妖,就已经是元婴门槛的凶物,咱们差点全折在里面。这次黑风岭腹地的妖物,只会比那头熊妖更凶、更毒、更诡异。唉,这一天天的,打打杀杀,没完没了,我真的累了。”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炸起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
谢祁安抱着胳膊,大大咧咧翻了个极其直白的白眼,阳光沙雕的性子藏都藏不住,语气理直气壮:
“你有病吧?装什么装呢!有黎舒师尊在,能出什么大事?整个天剑宗谁不知道寒寂峰黎舒峰主一剑斩元婴、挥手碎妖巢?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千机阁出身的最富有,怀里揣的保命符箓、瞬移法器、防御玉佩能堆成一座小山,少在这儿卖惨博同情,没人吃你这一套。”
洛星遥:“……”
云惊寒“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宋璟逸作为五人中相对沉稳靠谱的那一个,当即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出声打断,生怕这两人再吵下去把妖物直接吵出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都已经摸到妖窝门口了,再吵吵嚷嚷的,小心师尊直接把你们两个丢在这里喂狼,到时候可没人救你们。”
这话还算管用。
洛星遥悻悻闭上嘴,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谢祁安也撇撇嘴,不再揪着对方不放,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时不时偷偷往黎舒的方向瞟,像只逮着机会就偷看主人的小太阳。
空气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下枯枝被踩碎的轻响、风吹过枯木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林间隐隐传来的、低沉如鼓的妖物嘶吼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灵力悄然运转,警惕着四周随时可能爆发的突袭。
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的妖物,根本不按常理出手。
安静不过三息。
骤然之间——
漫天猩红色的粉末如同暴雨一般,从两侧参天古树的树冠之上狂涌而下!
粉末细密如雾,颜色艳得诡异,落地无声,沾衣即化,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混杂着暴戾妖气,瞬间将六人彻底笼罩,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闭气!”
黎舒厉声开口,声音清冷急促,是极致冷静之下的提醒。
他反应已是极快,可终究是为了确保身前五名温室中长大的弟子能够及时闭气,动作慢了半拍。一缕微不可查的红色瘴气,顺着呼吸悄然钻入他肺腑之中。
瘴气入体的刹那,并无剧痛、并无眩晕、并无灵力紊乱。
一切如常。
正因如此,黎舒并未放在心上。
他修无情道,灵力至纯至净,寻常妖毒瘴气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伤及道基。是以他只当这是普通迷烟,并未运转灵力逼出,只是将霜烬剑横于身前,剑气再度凝厚三分,将五人护得更加严实。
五名弟子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屏住呼吸,封闭五官六感,只靠灵力感知周遭动静。
猩红浓雾缓缓散开。
一双裹着轻薄红纱、纤细白皙、线条优美至极的美腿,从雾中缓缓迈出。
红纱轻飘,肌肤胜雪,脚踝处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却无半分声响。
紧接着,雾中走出一道身姿妖娆、媚骨天成的红衣女妖。
她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勾魂夺魄的媚意,唇角噙着一抹慵懒又轻佻的笑,目光直直落在黎舒身上,从上到下、从眉眼到肩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哟——”
女妖掩唇轻笑,声音柔媚入骨,听得人浑身发麻:
“这不是让我们整个妖族闻风丧胆、寒寂峰千年一遇的奇才、天剑宗最年轻的峰主——黎舒小师尊吗?往日只听传闻说你风华绝代、貌若谪仙,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竟半点不夸张。生得这般美若天仙,连我这活了千年的妖都忍不住动心呢~”
她一边说,一边慢悠悠绕着黎舒打转,指尖轻轻拂过空气,媚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如这样,黎舒小师尊,你做我的郎君吧?你可比那些被我吸干精气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好看太多了,浑身还香香的,一看就滋补。跟着我,总比在天剑宗修那枯燥无味的无情道快活得多,你说对不对?”
女妖越走越近。
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缓缓抬起,直直朝着黎舒清冷白皙的脸颊伸去。
眼看那根尖细的手指就要触碰到黎舒的肌肤。
一道炽烈到几乎要烧穿空气的火灵力,骤然爆发!
“不准碰他!”
谢祁安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纵身向前,红衣如骄阳炸开,掌心长剑轰然出鞘。
剑光炽烈,火焰冲天。
而伴随着剑出鞘的刹那,他情急之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吼出了这柄剑的名字——
“你和你师尊亲嘴爽不爽——!!”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响彻整个死寂的黑风岭。
下一瞬。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连妖气都僵了。
连那只即将碰到黎舒脸颊的女妖,都僵在原地,一脸呆滞地看着谢祁安,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息之后。
憋笑的声音,如同破堤洪水一般,再也控制不住。
云惊寒第一个绷不住,直接抱着肚子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笑声压抑又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祁安——!!我总算知道你上次宗门大比为什么死活不肯报剑名了!!原来你的剑名叫这个?!你想笑死我然后继承我的符箓与法宝吗?!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剑名的?!你确定你的脑子没问题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星遥原本懒洋洋的表情彻底崩裂,他别过头,肩膀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脸颊憋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却死命咬着牙不敢笑出声,只能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唔唔”声。
宋璟逸作为最稳重的大师兄,此刻也撑不住了。
他僵硬地侧过脸,目视前方,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涨得通红,浑身微微颤抖,一副快要憋出内伤的模样。
就连素来清冷寡言、与黎舒同修无情道、从不会有多余情绪的付琳,此刻都微微偏过了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尖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薄红,周身气息都乱了一瞬。
五人之中,唯一脸色爆红、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只有谢祁安自己。
他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整张脸从脸颊红到耳尖,再从耳尖红到脖颈,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又急又窘,几乎要原地爆炸: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谁有病了!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急得语无伦次,拼命解释:
“这、这剑名又不是我故意取来搞笑的!是我小时候!小时候听家里老头子天天念叨他的师尊,我、我觉得他们俩特别好磕!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就偷偷给我这柄本命剑取了这个名字!我自己平时都不敢念!宗门大比的时候我就是因为不敢报剑名才被裁判催了好几次,我又没输!我根本没输!你们能不能别笑了!现在是对战妖物的时候!能不能严肃一点!”
“哦哦……”云惊寒强行收住笑,却依旧一脸藏不住的失望,拖长了语调,“原来是这样啊……”
谢祁安气得差点跳起来:“你到底在失望些什么?!!”
“没、没什么!”云惊寒立刻正色,猛地挺直腰板,干咳两声,“对战!对战要紧!”
而此时此刻。
全场唯一脸色最复杂的,莫过于黎舒。
这位素来面无表情、心境如冰、从不会有任何失态的无情道峰主,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破碎感。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抽了抽。
周身的寒气都乱了一瞬。
他活了近千年,斩过妖,杀过魔,破过阵,接过宗门论战,见过修真界无数荒诞离奇之事,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后这个红衣少年,简直比眼前这只擅使瘴毒的千年女妖,还要难以应对。
“动手。”
黎舒冷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五人瞬间收住所有笑意,神色一凛,再不敢有半分嬉闹。
事关生死,不容儿戏。
“结阵!”
宋璟逸第一个回神,沉喝出声,金土双灵根轰然爆发:“我主防,构建玄黄石盾!付琳以寒气牵制妖物与瘴气!洛星遥立刻布三才困妖阵,锁死空间!云惊寒侧翼袭杀,专攻妖物破绽!谢祁安,以你的骄阳火全力焚烧瘴气与妖狼,火克妖邪,你的作用最关键!”
“收到!”
谢祁安立刻应声,红衣一振,将所有窘迫与羞恼尽数压下,骄阳火灵力冲天而起,炽烈的火焰照亮了整片昏暗的林间:“这些小狼妖交给我!看小爷一把火烧得它们连渣都不剩!”
女妖见状,媚眼一冷,再无半分勾人之意,周身妖气暴涨,指尖快速结印,厉声嘶喊:“无知小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小的们,出来!”
一声令下。
林间两侧,数十头通体漆黑、眼冒绿光、獠牙尖利的黑风妖狼疯狂冲出!
它们身形矫健,速度如风,金丹修为占了七八成,余下尽是筑基巅峰,嘶吼着扑杀而来,腥风扑面,凶戾滔天。
“杀——!”
大战一触即发。
宋璟逸金光大盛,厚重的土系灵力在身前凝结成数丈高的玄黄石盾,坚不可摧,正面硬抗妖狼冲锋:“都躲在我盾后!谢祁安,火力压制!”
“来了!”
谢祁安掌心火焰暴涨,骄阳火纯净炽烈,所过之处,妖狼身上的墨色妖气滋滋作响,瞬间被灼烧殆尽,疼得妖狼连连哀嚎,攻势顿减。
云惊寒长剑凌厉如电,身形飘忽,专挑妖狼柔软的腹部与咽喉刺击,招招致命,动作干脆利落:“谢祁安!你火准一点!别烧到我衣服!”
“放心!小爷技术好得很!”谢祁安得意扬眉,火焰操控精准至极,丝毫不伤及同伴。
洛星遥指尖翻飞,无数金色符箓从储物袋中狂涌而出,在空中排列成整齐的阵纹,三才困妖阵瞬间成型,灵光交织如网,将大半妖狼困在阵中,任凭它们如何冲撞都无法挣脱:“都往阵里引!我能困住它们一炷香!”
付琳一言不发,寒气迸发。
她与黎舒同出寒寂峰,同修无情道,灵力清冷内敛,所过之处,地面凝结薄冰,妖狼四肢被冻结,动作迟缓,破绽尽露。她出手极稳,极准,极冷,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每一剑都取一头妖狼性命,干净利落。
五人配合默契,攻防有序,进退有度,尽显天剑宗顶尖弟子的实力。
可女妖毕竟是千年大妖,瘴毒诡异,妖力浑厚,远非寻常妖物可比。
激战数十息之后,五人灵力消耗渐大,气息开始不稳。
女妖冷眼旁观,见时机已到,媚光一厉,不再留手。
她身形一闪,避开云惊寒的剑锋,红色瘴气凝聚成尖刺,直袭最前排、防御负担最重的宋璟逸:“小小金丹,也敢挡我之路,给我死!”
瘴毒速度快如闪电,气息阴毒刺骨,一旦命中,立刻腐蚀灵力、穿筋透骨。
宋璟逸灵力消耗巨大,反应已是不及,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衣身影微动。
黎舒出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灵力暴涨的威压。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微曲,精准地扣住宋璟逸的手臂,朝后轻轻一拉。
不过半寸。
恰好避开瘴毒尖刺。
同时,一枚莹白色的回灵丹从他指尖弹出,精准无误落入宋璟逸口中,灵力微送,助他瞬间炼化药效。
自始至终,他语气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情绪,只有冷静的指令:
“回神,再战。”
话音落,他轻轻一推,将宋璟逸送回战场防御位。
全程不过一息。
谢祁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一热,打得更加凶猛,骄阳火几乎要烧穿天际,红衣翻飞,如同真正的骄阳坠落人间:“不准伤我同伴!不准伤任何人!”
女妖见状,愈发暴怒。
她猛地转身,瘴气再度凝聚,这一次目标换成了阵眼核心的洛星遥:“先破你阵法!”
黎舒眸色未动,指尖微弹。
一缕霜烬剑气无声射出,击落瘴气,又是一枚回灵丹弹入洛星遥口中,语气平淡:“稳住阵眼,勿乱。”
他自始至终站在战场边缘,不插手战斗,不抢夺机缘,只在弟子真正濒临生死险境的瞬间,出手拉一把、喂一颗丹药、挡一次致命攻击,然后立刻将人送回战场。
这是历练。
是生死磨砺。
是三年之内必须让五人修为大幅跃升的必经之路。
他是守护者,不是打手。
几番拉扯之下,战局渐渐明朗。
女妖的瘴气被谢祁安的骄阳火死死克制,难以发挥作用;召唤而出的妖狼被五人联手斩杀殆尽,尸横遍地;她自身灵力消耗巨大,气息紊乱,再无胜算。
她死死盯着战场边缘淡漠而立的黎舒,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她很清楚,有黎舒在,她今日绝对不可能伤到任何一名弟子。
“黎舒!”女妖咬牙恨声,“今日算我倒霉!此仇我记下了!我们走着瞧!下次再见,我必报今日之辱!”
她猛地甩手,甩出一大把猩红瘴粉,借着浓雾掩护,身形一闪,仓皇朝着黑风岭最深处逃遁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再也追不上踪迹。
“想跑?”谢祁安提剑就要追。
“穷寇莫追。”
黎舒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拦下了他。
“此地瘴毒残留,妖气复杂,不宜久留。她已负伤,短期内不敢再出来作乱。你们灵力消耗过大,立刻回来调息,恢复状态。”
“是,师尊。”
五人这才收招,纷纷收起兵器,回到黎舒身边,盘膝而坐,各自吞服丹药,闭目调息,运转灵力恢复损耗。
林间渐渐恢复安静。
只剩下满地妖狼尸骸、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火香与妖气、以及夕阳穿透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
五人呼吸平稳,灵力渐渐回升。
一切都在往安稳的方向发展。
谁也没有料到,真正的异变,在这一刻爆发。
——砰——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如同琉璃碎裂,如同灵力倒灌。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齐齐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原地那道挺拔清冷、白衣胜雪的黎舒峰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缩小。
化作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子。
一身宽大的白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小小的身躯上,领口滑落肩头,露出纤细精致的锁骨。长发垂落,搭在腰间,更衬得小脸白皙圆润,肌肤细腻如瓷。
浅琉璃色的眸子依旧清冷淡漠,可因为缩小了一圈,少了几分峰主的疏离威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软糯与精致。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小小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明明是一副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却可爱得让人心脏发软。
五名弟子彻底石化。
宋璟逸:“……”
云惊寒:“……”
洛星遥:“……”
付琳:“……”
谢祁安:“!!!!!!”
小太阳当场大脑宕机,理智下线,本能上线。
他脑子一热,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软软、小心翼翼地——
捏了捏黎舒软乎乎的小脸。
触感细腻弹滑,温热软糯,比世间最好的暖玉还要舒服。
黎舒:“……”
小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整整一度。
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浅琉璃色的眸子里寒气森森,小小的声线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软,却依旧绷着峰主的威严,冷得像冰:
“放手。”
两个字,冷得刺骨。
谢祁安猛地回神,如同触电一般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脑袋低垂,笑得一脸谄媚又心虚,有点怂的气质暴露无遗:
“师尊师尊师尊!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实在是、实在是您现在也太可爱了!我没忍住!我真的没忍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立刻回南陵城客栈!立刻!马上!”
黎舒黑着一张小脸,周身寒气几乎要冻住空气。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灵力被那道红色瘴毒强行压制、封印,伴随着身形缩小,修为、剑意、御空之能尽数被锁,连霜烬剑都无法再随心召唤。
无情道心法再稳固,此刻也难免滞涩。
“我灵力随身形缩小被封,无法御使霜烬剑,无法御空。”他小小声线清冷笃定,目光直直落在谢祁安身上,不容拒绝,“你,带我。”
“好好好!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谢祁安立刻点头如捣蒜,屁颠屁颠祭出自己的本命长剑,笑得一脸灿烂,“师尊上剑!要不要我抱您上去?抱您比较稳!”
“不必。”
小黎舒板着一张小脸,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谢祁安的飞剑之上,站在他身后,小小的手伸出来,紧紧抓住谢祁安的衣袍,攥得牢牢的。
“抓住即可,不许晃,不许快,不许回头。”
“是!谨遵师命!”
“出发,回南陵城。”
“得令!”
谢祁安小心翼翼控制着飞剑,速度慢得如同龟爬,平稳得如同站在平地,生怕晃到身后小小的、可爱的、又超级凶的师尊。
红衣少年在前,小小的白衣团子抓着他的衣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夕阳之下划出一道格外温柔又格外滑稽的轨迹。
宋璟逸站在后方,看着谢祁安的背影,默默在心底给他狠狠点了个赞。
整个天剑宗,敢捏黎舒峰主的脸,还能全身而退的,仅此一位,绝无分号。
云惊寒、洛星遥跟在后面,低着头,浑身发抖,憋笑憋得快要内伤。
付琳依旧清冷,只是目光在变小的黎舒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御剑跟上。
黑风岭的妖气渐渐被甩在身后。
猩红瘴毒的隐患尚未解除。
变小的峰主,脑子有坑的弟子,一群憋笑憋疯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