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余晖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南陵城古朴的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谢祁安操控着飞剑,速度慢得近乎刻意,平稳得连一丝微风都不曾惊扰身后紧紧抓着他衣袍的小小身影。
黎舒缩成孩童模样,一身宽大的白衣松松垮垮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小臂,长发垂落在小巧的肩头,随着飞剑极缓的前行轻轻晃动。他浅琉璃色的眸子依旧淡漠,小小的下巴绷得紧实,一手死死攥着谢祁安的衣袍,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周身萦绕着与这软糯身形极不相符的冷意。
这是他修行无情道近千年以来,第一次陷入这般狼狈窘迫的境地。
灵力被瘴毒强行封印,修为跌落至堪堪筑基的水准,御使霜烬剑、布防、御空、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护体都无法做到,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于他而言,这般任人庇护的状态,比身受重伤、直面强敌更让道心泛起细微的波澜——可这份波澜,也仅仅是源于“带队峰主失去保护弟子能力”的责任失衡,无关其他,更无关半分私情。
他扫过下方御剑相随的五名弟子,目光在付琳身上稍作停留。
作为寒寂峰唯一随行的内门弟子,付琳与他同修无情道,心性沉稳,灵力稳固,本是最适合护送他的人选。可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你,带我”,指向的却是谢祁安,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缘由。
许是谢祁安离得最近,许是骄阳火灵力最是温和不刺眼,许是……方才这少年不顾一切拔剑护在他身前的模样,太过晃眼。
念头刚起,便被黎舒强行掐灭。
他如今唯一的目标,便是尽快回到客栈,闭关压制瘴毒,解除身形异变,重新扛起历练带队之责,确保五人在三年之内修为稳步提升,不沾因果,不生牵绊,干干净净走他的成神之路。
谢祁安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淡淡的霜雪气息,小小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软得惊人。他心脏痒痒的,却不敢有半分异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在心底疯狂呐喊——师尊也太可爱了吧!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冷着脸都像在撒娇!
他强压着想要回头摸一摸黎舒头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经,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生怕吓到身后的小团子:“师尊,您抓好咯,马上就到客栈门口了,我慢慢降落,绝对不晃。”
黎舒没有答话,只攥着衣袍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算是回应。
飞剑缓缓降落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谢祁安率先跃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扶黎舒,却对上小团子清冷扫来的目光,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不必多事”,他只好讪讪收回手,挠挠头站在一旁。
小黎舒纵身跃下飞剑,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抬头淡淡扫过众人,声线清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入城,回房调息,今夜谁都不许外出,明日晨起在此处集合。”
“是,师尊!”
五人齐声应道,目光却都忍不住偷偷落在变小的黎舒身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好奇与笑意,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一个个低着头,强憋笑意跟着走进客栈。
这家客栈是天剑宗在南陵城指定的历练据点,环境雅致,院落清净,每间房都布置了简单的聚灵阵,适合弟子调息休养。掌柜的早已备好房间,见一行人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目光触及人群中央小小的白衣孩童时,先是一愣,随即又低下头,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将六人引至二楼院落。
“师尊,您住这间上房,聚灵阵最稳,灵力最足。”宋璟逸推开最中间一间宽敞的客房,连忙收拾妥当,态度恭敬至极,全然不敢因为黎舒变小了便有半分怠慢。
黎舒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陈设简洁,一张软榻,一张方桌,一角摆着聚灵阵盘,干净整洁。他走到榻边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锦垫里,更显娇小软糯。他抬手想运转灵力逼出体内瘴毒,却发现丹田内一片空茫,灵力如同被冰封的溪流,纹丝不动,唯有那道猩红瘴气盘踞在经脉深处,隐隐作祟,维持着他这副孩童模样。
他眉头微蹙,冷着脸尝试数次,皆是徒劳。
门外,谢祁安几人并未走远,一个个贴着门缝偷偷往里看,像一群偷瞄的小贼。
“喂,你说师尊真的没事吧?那瘴毒看起来邪门得很,会不会有后遗症啊?”云惊寒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却又忍不住盯着榻上小小的白衣身影,觉得可爱得不行。
洛星遥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千机阁典籍里记载过类似的瘴毒,名为化形瘴,能压制修为,强行将修士变为幼年形态,寻常丹药无解,只能靠自身灵力慢慢温养,或是等瘴毒气力自然消散。黎师尊修为深厚,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压制住瘴气,自然就能变回来。”
“那师尊现在不能用灵力,连自保都难,要是那女妖去而复返怎么办?”宋璟逸眉头紧锁,满是顾虑,“不行,今晚我们必须轮流守在门外,确保师尊安全。”
付琳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我守上半夜,你们守下半夜,不得喧哗,不得惊扰师尊调息。”
“好!”
几人低声商议完毕,谢祁安却摸了摸肚子,想起变小的师尊,眼睛一亮:“你们先守着,我去楼下让掌柜的准备点吃的,师尊现在是小孩子模样,肯定饿了,总不能让师尊空着肚子调息吧!”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屁颠屁颠跑下楼。
不多时,谢祁安端着一个食盒快步回来,食盒里装着软糯的桂花糕、温热的灵米粥、清甜的灵果,都是适合孩童食用、易消化又滋养身体的食物。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师尊,我给您带了点吃的,您多少吃一点吧,空着肚子调息对身体不好。”
黎舒坐在榻上,抬眸淡淡扫过他,冷声道:“无需进食,出去,守好院门。”
他修无情道,早已辟谷,寻常食物于他而言毫无意义,更何况如今这般窘迫模样,他更不愿在弟子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谢祁安却不肯走,把食盒放在桌上,凑到榻边,笑眯眯地哄着,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师尊,您现在不一样呀,您变成小孩子了,小孩子都是要吃饭的,不然会饿肚子的。这灵米粥温温的,桂花糕软软的,特别好吃,您就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少年红衣耀眼,眉眼弯弯,像一颗小太阳,凑在小小的白衣团子身边,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周身,驱散了黎舒身上淡淡的冷意。
黎舒眉头皱得更紧,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不习惯这般亲近,不习惯这般被人照料,更不习惯这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温柔。于他而言,这是多余的牵绊,是无用的因果。
“我说,出去。”他声线冷了几分,小小的脸上满是抗拒。
谢祁安却不怕他,依旧笑眯眯的,拿起一小块桂花糕,递到黎舒嘴边:“师尊,就尝一口嘛,可甜了,吃了有力气才能快点把瘴毒逼出来,才能继续带我们历练呀。您要是不吃,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您,不走了。”
这般无赖的模样,换做平日的黎舒,早已一道寒气将人扫出去。
可如今,他灵力尽失,动弹不得,看着眼前凑得极近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担忧,看着他手里递来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糕点,道心深处那片万年寒冰,竟莫名裂开了一丝极细极微的缝隙。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咬下了一小口桂花糕。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蔓延至四肢百骸,竟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谢祁安眼睛瞬间亮了,像得了天大的奖赏,笑得更开心了:“师尊真棒!再喝口粥!”
他一勺一勺喂着黎舒,动作小心翼翼,温柔至极,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榻上的小团子依旧冷着脸,却没有再拒绝,一口一口吃着少年递来的食物,清浅的霜雪气息,渐渐与周身的暖阳气息融在了一起。
门外的宋璟逸几人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云惊寒捂着嘴,肩膀不停抖动:“我的天,也就谢祁安敢这么哄师尊,我算是服了……”
洛星遥翻了个白眼,却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沙雕自有沙雕用,至少师尊肯吃东西了。”
付琳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却也没有上前打断,只是守在门口,尽职尽责。
喂完半盏灵米粥,几块桂花糕,谢祁安收拾好食盒,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师尊,您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外守着,有任何事您随时叫我!”
黎舒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谢祁安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房门,立刻加入了守夜的队伍,一脸得意地对着几人挑眉,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榻上小小的白衣身影上。
黎舒盘膝坐好,再次尝试运转灵力,可丹田内依旧一片死寂,猩红瘴气依旧盘踞不散,身形没有半分恢复的迹象。他索性放弃调息,靠在软榻上,浅琉璃色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月色,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见过生离死别,见过山河倾覆,见过妖邪乱世,见过人心险恶,从未有任何事物能在他心底留下痕迹。可今日,黑风岭的瘴毒,变小的身形,还有那个红衣少年喋喋不休的哄劝,温热的糕点,暖融融的气息……
一切都陌生得让他不适。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历练途中的意外,这只是弟子对师尊的本分照料,等瘴毒解除,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一心成神的寒寂峰主,谢祁安依旧是那个阳光沙雕、需要他护持的历练弟子,五名弟子依旧会在三年历练中修为大涨,而他,会斩断所有因果,踏上无情成神之路。
没有例外,没有偏差,没有意外。
可道心深处,那丝细微的缝隙,却在月光下,悄悄扩大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时分,寂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闷哼。
黎舒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眉头紧紧蹙起,原本白皙的小脸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体内经脉突然传来一阵灼痛,那道沉寂的猩红瘴气,竟在此时突然躁动起来,顺着经脉乱窜,灵力封印骤然收紧,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化形瘴,夜半毒发,灼痛经脉。
他咬紧下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水雾,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门外,守夜的正是谢祁安。
他本就竖着耳朵留意屋内的动静,听到那声极轻的闷哼,瞬间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规矩,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师尊!您怎么了?!”
屋内,小黎舒靠在软榻上,小脸泛红,唇瓣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模样脆弱又可怜。
谢祁安心脏一紧,快步冲到榻边,蹲下身,满脸担忧:“师尊,是不是瘴毒发作了?是不是很疼?您别硬撑啊!”
黎舒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痛楚,却依旧冷声道:“出去,无需你管。”
“我不管谁管啊!”谢祁安急了,也顾不上尊卑,伸手轻轻握住黎舒小小的手腕,骄阳火灵力小心翼翼顺着指尖渡过去,温和地包裹住那道灼痛的猩红瘴气,“我的火能克制瘴毒,我帮您舒缓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炽热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蔓延,恰好压制住瘴气的灼痛,一股暖意流淌全身,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黎舒身子一僵,想抽回手,却被谢祁安轻轻攥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师尊,您别乱动,我的火不伤人的,只会帮您止疼。”谢祁安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心疼,“您都疼成这样了,就别硬撑了,我就在这儿陪着您,守着您,等您不疼了我再走。”
月光下,红衣少年蹲在榻边,紧紧攥着小小的白衣孩童的手,骄阳火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温柔地安抚着体内躁动的瘴毒。黎舒靠在软榻上,看着眼前少年眼底纯粹的担忧与温柔,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感受着体内渐渐平息的疼痛,小小的心脏,竟莫名跳快了一拍。
他想呵斥,想推开,想斩断这多余的牵绊。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此刻,这抹突如其来的暖阳,却硬生生照进了冰层之下,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莫名消散了。
谢祁安就这么蹲在榻边,攥着黎舒的手,一动不动,整夜未眠。
他不敢靠太近,不敢打扰,只是默默渡着灵力,守着榻上的小团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洒进房间。
体内的瘴气终于彻底平息,灼痛消失,黎舒的小脸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小小的身子也放松下来。他轻轻抽回手,声线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松手,回去歇息。”
谢祁安立刻松开手,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却笑得一脸灿烂:“师尊,您不疼了吧?我就说我的火管用!您再睡一会儿,我去给您准备早膳,还是软软的糕点好不好?”
黎舒没有答话,只是闭上眼,靠在软榻上,不再看他。
谢祁安也不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房门,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像一只得到糖吃的小太阳。
房间内,恢复寂静。
黎舒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晨光,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道心之上,那道冰层的缝隙,又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