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康熙回到内宫更衣,随后前往乾清宫暖阁。清婉已经醒来,抱着布老虎安静地坐在炕上。周嬷嬷为她脱下粗麻孝衣,换上月白小袄,并梳理发髻,两个小巧的发辫垂在两侧,但发间仍系着白布条。
清婉醒来时不见康熙,心中顿时慌乱。嬷嬷温声告知皇上已去上朝,稍后便回。经她一番安抚,清婉的心绪才渐渐平复。
正凝神间,门外忽传来脚步声,她不由得身子一紧。帘栊轻掀,看到康熙走了进来。
她眼睛倏地一亮,想也未想便扑了过去。
康熙见她扑来,忙展臂相护,屈膝俯身,唯恐她摔着。
她抬头看他,半晌才小声唤道:“皇阿玛。”
康熙知晓孩子惶然,轻轻搂着她,想着孩子一直待在这里也很闷,随后道:“随皇阿玛去见一位长辈,可好?”
清婉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康熙伸出手,她便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他掌心。那只宽大的手稳稳握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隔绝了四周袭来的寒意。
康熙将她抱起,朝外走去。她小小一团偎在他肩头,脸颊埋进他颈侧,呼吸轻细,温温热热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梁九功在前引路,周嬷嬷紧随其后,后面的宫女太监低眉敛息。宫道幽深,朱墙高耸,一行人默然穿行,唯有靴底踏过青砖的细碎声响,与怀中孩子浅浅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问道:“皇阿玛,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见老祖宗。”他手臂微收,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
“老祖宗是谁?”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懵懂与好奇。
“是皇阿玛的祖母。”康熙轻声解释,“她年事已高,素来喜欢孩子,你只需乖乖唤一声‘老祖宗’便好。”
清婉安静点头,不再多问。
康熙抱着清婉,一路穿过数重宫门,径直朝慈宁宫方向行去。暖阁内,孝庄太后正倚靠在炕边,手中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微微涣散,似凝似散地落在空处。
太皇太后出身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身历三朝,是大清地位最尊的长辈。时年七十一岁,身子尚算硬朗,精神却日渐衰弱,平日深居简出。听闻皇帝带着孩子前来,她特意吩咐苏麻喇姑备好点心果品,在暖阁等候。
一行人抵达慈宁宫外,早有太监入内通报。苏麻喇姑迎上前来,打了个千儿,随即掀开暖阁的棉帘子。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康熙抱着清婉跨过门槛。
方才在路上,她还仰着小脑袋东张西望,此刻到了陌生之地,却将小脸埋进他颈窝,不肯抬起眼来。
康熙轻轻将她放在孝庄的炕前。清婉往他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低着头,神情拘谨,不敢抬眼。
孝庄静静端详了她片刻,亲切地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孩子,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清婉悄悄探出半张脸望了一眼,不知怎的,眼前的老人让她便觉亲切。她身着深色旗装,鬓边已染霜华,面容上镌刻着岁月的痕迹,目光却温和慈祥,正用那慈爱的眼神静静候着她上前。
康熙握住她的小手,“别怕,过去让老祖宗抱抱。”
清婉乖顺地松开康熙的手,小步挪到孝庄面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康熙,见他投来鼓励的目光,才小声唤道:“老祖宗。”
孝庄伸手将她牵到身前,轻轻抚过她的小脸,又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湿意,满是心疼。“这孩子,实在可怜。”
孝庄轻轻环住清婉,慢慢拍抚她的后背。清婉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小脸埋进那身带着檀香气息的衣衫中。孝庄低头看着,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忽然轻声唤道:“玥儿。”
清婉抬起头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孝庄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你瞧,这眉眼,跟你额娘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云棠是孝庄母族的姑娘,论辈分唤她一声姑祖母。孝庄眼见这孩子身上流淌着科尔沁的血液,便对她格外亲近,自然想多疼爱几分。
清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阿玛是个好人,你额娘也是。”孝庄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掌心轻抚过她的发顶,“他们不是不要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孩子发顶小小的发旋上,“你要记得,他们一直都很疼你。”
孝庄继续温言道:“往后若是想念他们了,便来慈宁宫寻老祖宗。老祖宗给你讲讲你阿玛额娘年少时的旧事,再说说草原上的风光。”
清婉低低应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悄悄忍住眼眶里的泪。
孝庄抬眼望向康熙,问道:“这孩子,你打算如何安置?”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们依偎交叠的身影上,喉结微微滚动,轻声唤道:“皇祖母。”他缓声续道:“仙蘅去年刚失了女儿,朕见她日日寡欢。承乾宫清净雅致,她心思细腻又稳妥,最适合照料这孩子。也算……给她留个念想。”
孝庄颔首应道:“如此安排甚好。四阿哥胤禛自幼养在承乾宫,两个孩子虽差着几岁,倒也能相伴一处,彼此有个依靠。”她的目光转向康熙,语气里添了几分心疼:“仙蘅那孩子去年刚失了女儿,哀家瞧着也揪心。她本就最是疼人,玥儿又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如今将玥儿安置在她身边,两人互相温暖着,比什么都强。”
当日午膳,康熙与清婉便留在慈宁宫用了。孝庄亲自瞧着清婉用了小半碗粥,又悉心为她拭净嘴角,方命周嬷嬷将人抱去哄睡。
未时初刻,康熙牵着清婉的手出了慈宁宫,亲自送她前往承乾宫。
承乾宫乃佟佳氏所居。庭院静谧,隅角一株海棠树,绿叶正繁。
皇贵妃佟佳氏,满洲镶黄旗人,为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闺名仙蘅。她自幼与康熙一同长大,情谊深笃,帝王在她面前亦常直呼其名,全无君臣之隔。其人性情温婉而心思缜密,执掌六宫事务,宽严相济,处事得体。
胤禛尚在襁褓时,便被抱至皇贵妃膝下抚养。皇贵妃多年来对他照料无微不至,母子二人情分深厚。康熙素来信任她的品性,因此放心将清婉托付于她。
佟佳贵妃一早得知消息,便提前命人将东偏殿收拾妥当,被褥柔软厚实,整洁而温暖。她立于殿门前等候,目光不时望向宫道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佛珠,一颗接一颗,反复数着。
直至望见康熙牵着孩子走来,她眼中顿时一亮,随即快步上前行礼相迎。
康熙蹲下身,对着清婉指向殿内说道:“清婉,往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说着,他抬头看向佟佳氏,目光柔和地说道:“这位便是你的额娘。皇阿玛同她一块儿长大,她……会好好疼你、照顾你。”
清婉抬眼望向佟佳贵妃。只见她眼眶泛红,唇角却微微弯起,温柔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清婉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眼底。清婉不由得怔住了。
佟佳贵妃蹲下身,与清婉平视。待情绪稍稍平复后,她温柔地看向清婉,将声音放得极轻:“想不想吃点什么?”
清婉抬眼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佟佳贵妃试探着牵起清婉的手。见她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佟佳贵妃唇边的笑意不由深了几分,遂起身牵着她朝殿内走去。康熙静随其后,目光落在两人相携的背影上。
东偏殿内,佟佳贵妃特意命人布置了清婉昔日在纳兰府中用惯的旧物,案头那枚青花小碟、窗边那架竹制摇椅,乃至床帐的淡蓝色泽,皆与从前别无二致。她唯愿这孩儿觉得,家犹在此处。
清婉静立殿中,眸光缓缓流转,从一件旧物移向另一件,将那些熟悉的陈设一一映入眼底。
“喜欢吗?”佟佳贵妃轻声问道,指尖轻触案上那青花小碟的边缘。
清婉点了点头,又悄悄向她挪近了些。
佟佳贵妃心口一软,伸手揽过清婉小小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侧。
清婉望着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娘娘,虽觉她温柔和善,心底却仍存着一丝局促。佟佳贵妃瞧出了她的不安,却并不急于一时,只愿徐徐等待。至少眼下,这孩子能够接受她,愿意亲近她。
康熙在殿中陪伴清婉片刻,梁九功轻步而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康熙遂起身意欲离去,清婉仰首望他,虽未言语,眼中却满是不舍。
佟佳贵妃在一旁接话道:“皇上放心。”她目光转向清婉,温言道:“臣妾定会悉心照料她。”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他心里才踏实了些。“有你在,”他看着她,声音温柔,“朕放心。”
佟佳贵妃回握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康熙刚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软的呼唤:“皇阿玛。”她望着他,小声询问:“您还会来看我吗?”
康熙转过身,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说道:“自然会。只要得空,皇阿玛便来看你。”
清婉望着他,伸出小拇指,声音脆生生地道:“拉钩。”
康熙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莞尔一笑,也伸出小拇指与她勾在一起,笑着应道:“拉钩。”
佟佳贵妃在一旁看着,眼神微顿。
即便对待亲生皇子公主,康熙在慈爱之余,也多是询问功课或点头示意,鲜少会像这样蹲在地上,仰起脸与一个三岁孩子平视交谈,语气还如此柔和。即便是太子胤礽,也难得见他这般温存。他对待皇子们向来严苛,有时甚至过于严厉。从何时起,康熙竟会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
康熙离去后,佟佳贵妃在殿中陪伴清婉许久。小姑娘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后来慢慢靠向她的身侧,最后蜷缩在她怀里,眼皮渐渐沉重。佟佳贵妃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后来宫人入内禀报宫务待理,佟佳贵妃垂眸看了眼怀中睡得沉沉的小姑娘,轻轻将她安置于榻上,仔细掖好被角,这才低声嘱咐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好生照看,而后悄然起身离去。
申时初,胤禛从上书房散学归来,随身太监捧着书袋紧随其后。
从书房散学后,在返回承乾宫的途中,他听闻宫中传闻,说新来了一位孤苦无依的小格格,被安置在东偏殿。他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因为东偏殿的那扇窗,正对着他的院子。随即,他加快脚步向承乾宫走去,进了院门,便径直前往正殿向佟佳贵妃请安。
佟佳贵妃正坐在炕边,仔细整理着一卷丝线。时近冬日,她想着为两个孩子缝制小袄。
正当她理着线头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胤禛进了院门,径直往正殿而来,掀帘入内,规规矩矩跪下请安道:“儿臣给额娘请安。”
佟佳贵妃放下丝线,含笑说道:“起来吧。”她目光朝东偏殿方向一扫,又道:“胤禛,你皇阿玛给你带了位妹妹,就在东偏殿,去瞧瞧她吧。”
胤禛应了一声,转身便朝东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