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风,一夜之间凉了几分。
外界依旧平静,可京中传来的消息,却如暗流般,悄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家通敌的流言,不知从何处散入江南,连姑苏街头的茶肆酒坊,都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说沈知珩早已投靠皇权,说他为了权势,不惜与顾家联姻,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苏清鸢耳中。
可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青簪,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她信他。
信那个雨夜中身不由己的他,信那个小巷里哑声说“再等等”的他。
流言愈烈,沈知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模样,便愈显冷漠。
他时常身着锦袍,出入权贵宴席,言谈间沉稳疏离,与京城来的官员谈笑风生,仿佛真的醉心于权势,早已将江南烟雨、断桥旧人,尽数抛之脑后。
有人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苏清鸢,笑着打趣:“沈公子,听闻前几日烟雨楼,有位江南美人对您一见倾心,不知可有此事?”
沈知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无波,语气淡得像一潭冰水:
“不过是路人,早已不记得。”
话音落下时,他指尖却悄然收紧,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不知道,苏清鸢此刻,正站在宴席外的回廊尽头,静静听着这一句“不记得”。
她没有难过,没有心碎。
她只是看着他强装冷漠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痛楚,心口一点点泛起酸涩。
他演得越真,便伤得越深。
这时,席间忽然有位官员醉酒失言,语气轻佻:“说起来,那苏家姑娘容貌确实出众,只是这般主动倒贴,未免太过廉价——”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打断。
沈知珩猛地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气,周身气压瞬间低至谷底。
全场哗然,无人再敢出声。
他眼神冰冷如刀,直直看向那名官员,字字冷厉:
“苏姑娘是姑苏名门闺秀,容不得你在此污言秽语。”
“再敢多言,休怪我不客气。”
一句话,掷地有声。
他明明在刻意与她撇清关系,却又在有人辱她时,第一时间撕破伪装,护得毫无保留。
廊下的苏清鸢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温热。
原来他的爱,从不是甜言蜜语。
是藏在冷漠里的维护,是忍在克制里的温柔,是明明身不由己,却仍要拼尽全力,护她半分清誉。
宴席不欢而散。
沈知珩快步离开,一路走到无人的湖边竹林,才终于撑着竹身,压抑地咳嗽起来。
连日心力交瘁,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你还好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知珩猛地回头,便看见苏清鸢站在不远处,素衣轻影,目光担忧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所有脆弱,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
“姑娘为何在此?我与你并不熟,还请自重。”
苏清鸢没有走,也没有逼他相认,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轻声道:
“我只是来还一样东西。”
她抬手,轻轻将一枚温热的药包,放在身前的石桌上。
“方才我看见你咳嗽,这是江南最好的润肺汤药,你……保重身体。”
她没有靠近,没有纠缠,没有拆穿他的戏。
只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给他一份无声的关心。
沈知珩望着那包药,指尖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不能言说,懂他所有不能表露的痛。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多谢。”
苏清鸢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最后轻声道: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你要走的路有多难。”
“我都在。”
说完,她转身,缓缓离去。
没有纠缠,没有逼迫,没有眼泪。
只留给他一句最安稳的承诺。
沈知珩站在竹林中,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眼。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拿起石桌上那包药,紧紧攥在掌心,温热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口。
世人皆以为他薄情寡义,负了江南故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将所有的温柔与深情,全都藏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戏里。
戏外,他护她周全。
戏外,她守他心安。
莲簪未合,相思未断。
前路依旧暗流汹涌,风雨未停。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独自承受。
他在黑暗中负重前行,她在光明里静静等候。
一暗一明,一心一念。
只待风雨散尽,共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