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汀决定搬家这天突然下起暴雨,车子在半路抛了锚。
网约车被迫急停在路边,司机冒雨下车检查,回来朝着后座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啊姑娘,发动机进水,车子走不动了,你看这单……”
后座的女生长了张清纯漂亮,很好说话的脸,见他满头大汗,肩膀也淋得湿透,果然没有多为难他,“我就在这下吧。”
“哎哟谢谢姑娘。”司机连声道谢。
姜汀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利索地支付完订单下了车。
费力把行李扛下车搁在泥泞积水的马路上,她撑开雨伞,掏出手机重新打车,手机显示所在位置距离目的地3.3公里,而当前排队99 。
以为看错了,姜汀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软件上预计等待司机接单的时间还是:一小时59分。
……给别人行了方便,倒把自己给困住了。
这会天色已黑,大雨滂沱不止,空荡荡的大马路上没车也没人,连搭辆顺风车的可能性也被杜绝。
姜汀认命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终于还是拨了通电话出去。
“小汀?”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
“下雨打不到车,能来香山路接我吗?”
姜汀一句话刚说完,果然他便质问,“现在这么晚了,你不在学校宿舍待着,跑去香山路做什么?”
“我租了个房子,今天搬家。”
本来这事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姜汀耐着性子向他解释,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很明显有所顾虑。
“公司现在有事,我确实走不开。”他迟疑着,“要不我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派车去接你。”
姜汀一急,正要开口,突然被一道亮光刺了下眼睛。
那光一闪而过,是车的远光灯,拐过一道弯从下方道路上驶过来,黑夜里格外显眼。
电话里还在说话,姜汀打断他,“我的事你别告诉我爸。”她看着那光,“先不说了,我应该是打到车了。”
她挂了电话,循光望去,黑漆漆的视野里,是一辆黑色大G远远地驶了过来,车速不慢,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闷响,很快靠近她眼前。
姜汀挥舞双手试图拦下它。
然而,那辆车速度并没有丝毫减慢,直直在她面前开了过去。
“……”
果然人还是不该说大话啊。
正打算放弃,一转头,却发现那辆车居然在离她十几米的前方停了下来。
姜汀眼睛一亮,拖着行李箱匆忙跑上前。
车子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的年轻男人,肤色是偏黑的小麦色,大晚上一口牙白得反光。
一时间,姜汀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雨夜,陌生的车,黄毛男人。
这配置谁见了不害怕。
但此时此刻的姜汀已经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交涉,“你好,我叫的车在路上抛锚了,现在打不到车,请问你去恒碧园顺路吗?”
那黄毛用胳膊伸在头顶挡雨,在看清她的脸时愣了一下,“我正好也要去恒碧园,但恒碧园大着呢,你要去几号?”
“57号。”姜汀说。
“啊?”黄毛一听乐了,“57号我前几天才租出去呢,没想到那个租客就是你啊。”
姜汀有点懵。
听这话的意思,他就是房东?
这房子是她上星期在租房软件上找的,当时带她看房的是个女生,定下之后就直接在软件上签了电子合同,倒是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碰面。
“走吧,我送你过去。”黄毛二话不说,扛起她的行李就往车上塞,抬手招呼她上车。
“谢谢。”姜汀松了口气。
雨水把车身洗得锃亮,姜汀伸手拉开后排车门,正要上车,却发现副驾上还有人在。
是个男生。
仰靠在那,闭着眼睛,光线太暗看不清正脸,身上穿了件重磅棉的黑色卫衣,挺括的领口里,一截冷白脖颈露出来,和卫衣的黑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是人太高了,他明明没坐直,蓬乱的头发都快蹭到车顶,长腿屈在狭小空间里,膝盖顶向中控旁的空隙。
姜汀愣了两秒。
“快上来吧,雨越下越大了。”黄毛在驾驶位上探出脑袋催促。
她连忙摒除思绪,收伞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子一脚油门开进了雨里。
车厢里没什么声音,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匀速开摆,空调风也很安静,姜汀攥着手心坐在后排,控制着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似乎还是把他吵醒了。
可能是察觉到车里多了人,副驾驶上那人微微偏了下头。
顶灯下他的侧脸显露出来,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但眉骨和山根极高,下颌线从耳后直直划到下巴尖,喉结清晰凸起。
整个人是困倦而颓丧的。
旁边黄毛立刻出声解释,“哥,她车子抛锚了,就顺道接上了。”
他嗯了一声。
声音低,带点哑,懒洋洋的,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又把卫衣帽子往头顶一扣,一副与世隔绝懒得搭理的样子。
姜汀却在这一刻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原来真的是他。
只是似乎太久没见,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甚远了。
她尽量保持着面色平静,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缩紧,重逢来得太突然,她是真的有点害怕,他会突然转头把她给认出来。
手里的手机偏偏在这时一直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引得黄毛一边开车,一边频频往后座瞟去。
“你是刚来这边的吗?”黄毛突然问。
姜汀愣了一下抬起头,才发现他在问自己。她看了眼副驾驶,见那人一动不动,估计是听不见的。
她开口,“没,我在这上学。”
这话又让黄毛朝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
不怪他误会,姜汀身上确实没有那种青涩的学生气,虽然长了一张很纯的脸,皮肤很白,在昏暗的车厢里也很晃眼。
但那双眼睛生得很特别,眼角勾,眼尾展,垂眼时显得柔和没有攻击性,抬眼望人时却有种清冷的锐利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忍不住问。
“……什么?”
黄毛咳了两声,“那个,我这不是什么搭讪话术啊,我是真觉得你有点眼熟了,我叫肖阳,你叫什么?”
姜汀顿了一秒,“姜汀。”
“姜汀?哪个汀?我去,这名字也好耳熟啊。”
姜汀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所以没有再继续接他的话,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气氛僵持片刻,她下意识抬眼,却在后视镜里正好撞进副驾驶那男人的眼睛。
四目相对。
姜汀心脏一紧。
他薄薄的眼皮低垂,视线扫过来,搭在车窗上的手,食指和无名指各戴一个戒饰,敲击窗沿,姿态散漫又随意。
那眼神很淡,只在她身上停顿不到半秒便收回,看她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恰好搭车的过路人。
他没认出她。
这个认知让姜汀松了口气,也让她心口莫名涩了一秒。
或许,他早就把她忘了。
她垂下眼,很快转头望向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一道道向后飞速甩过,被模糊成一片斑驳的光晕。
忘了也好。她想。
很快到了地方,车子停在路边,姜汀道了谢,撑着伞下车拿行李。
肖阳冒着雨过来给她搭了把手,帮她把行李卸在路边的花坛旁。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那个,咱们加个微信吧,恒碧园这一片所有的房子都是我管,之后有什么问题直接在微信联系我就好。”
姜汀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她拿出手机展示出二维码,肖阳叮的一声扫上了。
“行,那我走了啊。”肖阳冲她摇了摇手机,示意她尽快通过,随后转身跑回车上。
车子开出去十几米。
周让的视线一直半落向车窗,盯着后视镜。
那里面是女生拖着行李箱的背影。
她长发被抓夹松松挽起,几缕垂在颈侧,随着脚步轻晃,素色的裙角下是两条细白小腿,脚踝骨秀气地抵着浅口平底鞋,踩在**的路面,走得很慢。
周让静静看着,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
他抬手摘下没有音乐的耳机。“你挺殷勤啊。”
“啊?”
“她给你微信了?”
肖阳转头看了眼旁边,反应了几秒,“啊,对啊,给了啊。”
周让冷嗤了一声。
半晌,淡淡评价了一句,“渣女。”
“我靠,人家什么也没干吧,怎么就成渣女了。”肖阳一头雾水,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可理喻,“再说不是你看她站在路边,让我下去问问什么情况的吗。”
周让没说话,他缩进卫衣领口里,恹恹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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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汀租的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公寓,房子虽说年代比较久,但周围基础设施齐全,内里该有的硬装软装一样不少。
不过此刻她一身疲惫,没精力去欣赏,所以在大门密码锁上设置了新的密码后,澡也没洗,便匆匆踢掉鞋子钻进二楼卧室里。
然而,不知是因为她多年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还是因为今晚遇到周让。
姜汀盯着被窗外月光映得雪白的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很累,思维却在叫嚣。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
平日里被她当作电子催眠药的凌晨档主播,今晚居然没开播。姜汀只好又从床上爬起来,摊开行李箱从包里翻出一片思诺思就水吞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被门外来来回回的动静吵醒。
药物的效果仍在持续,姜汀眼皮重得像涂了胶,翻个身想再睡会儿,可门外的声响没停,吵得她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姜汀打开卧室门,明显憋着股气,一眼就看到楼下客厅里,那天遇见的黄毛房东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楼上搬东西。
比人还高的纸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肖阳上到二楼,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姜汀,跟她打了声招呼。
“是不是吵醒你了?”
姜汀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肖阳挠挠头,跟她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小老板昨天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还没跟家里说,我想着你这不是空出个房间吗,就暂时让他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