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日子悄无声息翻了篇。
陈飞扬正式在阮家长住下来。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刻意的适应期,一切都顺着原本的生活轨迹,平平常常融进烟火里。
清晨依旧是固定的作息。
天微亮,阮母的厨房先亮起灯,锅碗轻响,热气顺着窗缝飘出来。阮穗总是最后一个磨蹭起床,揉着眼睛拖沓着洗漱,嘴里含糊抱怨天气越来越冷。
阮长青醒得规律,起身穿衣、收拾床铺,动作轻稳,不会吵到旁边还在愣神的陈飞扬。
陈飞扬渐渐习惯了睁眼就有暖意的清晨。
不再是从前醒来空荡荡的屋子、冷掉的空气,不再是要自己摸黑找面包填肚子。桌边永远摆着温好的粥,煎蛋、小菜整齐放着,热气稳稳扑在眼底。
他吃饭依旧安静,只是不再拘谨。
会主动帮忙收碗筷,会在阮母忙碌时顺手递上东西,举止自然妥帖,像这个家里本来就存在的一份子。
上学路上,五个人的队伍彻底变回从前的模样。
只是细微处不一样了。
陈飞扬不再肆意疯闹、追跑起哄,说话语速慢了些,笑容浅了些,但眼里的空洞彻底没了。
他会接阮穗的碎碎念,会跟着陈亮聊题目,会偶尔怼两句董念的小纠结,平淡松弛,稳稳落在人群里。
到了学校,课堂生活照常推进。
二楼快班,陈飞扬上课坐得端正,眼神专注。
从前他爱偷懒、爱走神、爱偷偷传纸条,现在每一节课都听得认真,笔记写得满满当当。遇到不会的题,会主动攒着,等课间问阮长青或者陈亮。
陈亮依旧温和耐心,会慢慢给他梳理步骤。
阮长青话少,讲题只挑关键点,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冷调的语速,却次次精准戳破难点。
课间十分钟,二楼走廊的风依旧很凉。
阮穗和董念每天准时跑上楼,五个人靠着栏杆吹风。
聊作业、聊考试、聊班里的趣事,谁都绝口不提离婚、不提抛弃、不提那些压人的糟心事。
那些黑暗的片段被悄悄隔在身后,只留平平淡淡的朝夕摆在眼前。
偶尔有同班同学好奇,问陈飞扬为什么最近天天住在阮穗家,怎么不回自己家。
陈飞扬只是淡淡一句:“不方便,暂住。”
不多解释,也无需解释。
旁人听不出异样,慢慢也就没人再问。
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傍晚放学,依旧是五个人一起回阮家。
阮母永远会根据口味备菜,糖醋排骨、炸土豆片从来没断过,桌上永远有陈飞扬爱吃的几样菜,摆得自然,从不刻意彰显。
晚饭桌上气氛轻松。
阮穗叽叽喳喳说着楼下班级的趣事,吐槽老师布置的抄写作业太多。董念偶尔搭腔,陈亮轻声说笑。
阮父会随口问两句学校进度,语气松弛。
阮长青安静吃饭,偶尔被阮穗的话逗得眉峰微动,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陈飞扬坐在桌边,跟着一起听、一起笑。
晚饭过后,客厅的长桌永远坐满五个人。
台灯亮开暖融融的光,五个人铺开各自的作业,笔尖沙沙交错,安静又热闹。
阮穗做题爱偷懒,算两步就抬头东张西望,遇到难题直接胳膊一伸,戳旁边的董念求助。
陈亮做题最稳,字迹工整,错题整理得清清楚楚。
阮长青永远效率最快,写完自己的,就安静翻课外书,或是坐着发呆,不打扰任何人。
陈飞扬坐在阮长青身侧,一点点补齐落下的功课。
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轻轻碰一下阮长青的胳膊。
阮长青不用抬头,视线斜扫一眼题目,低声提点一两个步骤。
简单、干脆、有效。
夜里写累了,阮穗就把兜里的糖倒在桌中间。
五颜六色的糖粒摊开,甜气漫开。
大家随手拿,谁吃到什么口味全凭运气,简简单单消解疲惫。
夜深之后,董念、陈亮各自回家。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阮家兄妹和陈飞扬。
阮母会端来三杯温牛奶,放在桌边,叮嘱早点休息。
房间里,两张少年的床铺在一起。
关灯之后,黑暗温柔沉静。
最开始那几晚,陈飞扬偶尔还会半夜惊醒,下意识攥紧被子,呼吸不稳。
每一次,身侧的阮长青都知道。
他从不开口询问,从不点破。
只是在他身子轻微发抖时,悄悄把被角压紧,或是轻轻往中间挪一点,无声挨着他一点。
慢慢的,陈飞扬不再失眠。
他渐渐睡得安稳,呼吸平稳,彻底卸下了紧绷的防备。
周末的时候,几个人不用上学。
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松。
阮穗会把之前画的石膏娃娃摆出来晒太阳,挨个端详,对着自己的玉桂狗自顾自满意。
董念来家里写作业,偶尔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发呆。
陈飞扬蹲在院子里帮阮母择菜,动作熟练自然。
阮长青坐在屋檐下看书,阳光落在他肩头,安静温和。
没有轰轰烈烈的治愈,没有刻意的开解。
只是一天天、一件件寻常小事。
饭是热的,灯是亮的,身边人是一直在的。
曾经被丢下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里,慢慢把心稳住了气温一天比一天往上走,残留的凉意彻底褪干净。风刮过来,不再带着刺骨的冷,裹上草木温热的气息。厚外套一件件收进柜子,校服换成薄款的短袖。早上出门不再要裹紧衣领,傍晚放学走在路上,太阳落得晚,天色要拖到很迟才会暗下去。上学放学的路线还是老样子。每天清晨,五个人照旧在路口汇合。阳光升得越来越早,露水蒸发得快,路边野草长得茂盛。陈飞扬已经完全适应在阮家生活的日子。他不再是刚过来时那副时刻紧绷的模样,虽然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疯闹,但是和大家相处已经十分松弛。路上阮穗依旧爱絮絮叨叨,抱怨太阳晒得人脸发烫,吐槽课堂上犯困,一到下午就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一到夏天上课就想打瞌睡,”阮穗抬手挡了挡斜照过来的日光,“数学课尤其熬人,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董念在一旁附和,说自己也总忍不住走神。陈亮走在旁边,笑着说上课尽量撑住,不然落下的内容越堆越多。阮长青走在靠路边的一侧,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眼,淡淡接话。“上课犯困,晚上就别熬到太晚。” 陈飞扬听着几个人闲谈,偶尔插一两句,会和阮长青互相怼上一两句,语气轻松。到学校之后,教学楼的窗户全部敞开,穿堂风一阵阵从走廊吹过。快班教室里,吊扇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午后的课堂,是最难熬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在课桌上,桌面被烘得温热。不少同学撑着脑袋,强撑精神听课。陈飞扬会捏捏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东西。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课间就去找陈亮或者阮长青。阮穗所在的慢班也是一样。班主任管得依旧严格,看见谁低头打盹,就会出声提醒。课间十分钟,大家全都往走廊跑,靠着栏杆吹风。午后的风热烘烘的,吹起女孩的马尾,也吹得少年们额前的碎发来回晃动。几个人凑在栏杆边,聊着天。 “再过段时间就要期末考了。”董念看着楼下操场,“这学期过得好快。” “可不是,冬天好像才刚过去,一下子就热起来了。”阮穗伸了个懒腰。陈飞扬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没说话。阮长青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听着几个人交谈。放学的铃声响起,太阳还悬在半空,余晖铺洒在乡间的道路上。一行人往阮家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晒着被子,还有阮母晾在绳子上的衣物。厨房里,阮母做菜会多做几道清爽的菜式,凉拌小菜,还有适合夏天吃的汤。晚饭桌上,风扇摆在一旁,慢悠悠转动。阮穗吃着饭,嘴里还在念叨学校里的琐事。陈飞扬会主动帮忙端菜,吃完饭收拾碗筷,动作熟练。夜里,天色暗得迟。客厅的长桌照旧铺开一堆作业。窗外的蝉开始断断续续发出叫声,一声两声,慢慢变得频繁。台灯亮着,吊扇轻轻打转,热风一圈圈扫过桌面。阮穗写一会儿作业,就会抬手擦一把额角的薄汗,时不时抱怨天气闷热。董念和陈亮写完各自的功课,到点就动身回家。屋子里剩下阮穗、阮长青还有陈飞扬。回到阮长青的房间,两个人躺在一起。窗户敞开,晚风直接灌进屋内,带着外面草木的味道。天气热,被子盖得薄,大多时候只搭一层薄被单。刚入夏,夜里偶尔还会有一点点温差。陈飞扬偶尔睡得不踏实,翻身的动静会很大。阮长青不会开口,感知到身旁人的动静,只是下意识伸手,把滑落下去的薄被单,重新往上拉一拉。白日里在学校,该上课上课,该刷题刷题。随着温度越来越高,期末的脚步也一点点逼近。操场边的树木枝叶长得浓密,层层叠叠,把大片地面都罩在树荫底下。体育课的时候,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跑完步,少年少女们满头大汗,全都挤到树荫底下歇凉。五个人会凑在一块儿,坐在树下的泥土台子上。陈飞扬会和陈亮随意聊着打球的事,偶尔也会被阮穗和董念打趣。阮长青多半就在一旁坐着,话不多,听着大家说笑。夏天就这样实实在在落了下来,把冬天那些沉郁的往事,隔在不断往上攀升的气温背后。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期末复习的压力,也慢慢压到每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