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车队离了北平城,行在荒寒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雪泥,颠簸得厉害。沈清皈一路都守在装古籍的板车旁,几乎半步不离。车板被寒风吹得冰凉,她便将自己身上半旧的棉毯分了一半,轻轻搭在木箱边角,怕寒气浸坏了纸页。
顾景行走在最外侧,时不时回头清点车辆,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这路难走,天黑前得赶到驿站,不然夜里更危险。”他低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忧虑。
苏晚卿凑到沈清皈身边,替她拢了拢衣领:“你也别太死心眼,车就让车夫看着,你站久了腿都冻僵了。”
沈清皈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板车上:“这些书经不起颠,我看着放心些。”
她说话声音轻,却格外固执。苏晚卿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只陪着她一道走,时不时帮她挡一挡斜飘过来的风雪。
队伍不远处,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散漫地跟着,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眉眼粗粝,嘴角叼着半支烟,正是副官赵启山。他目光时不时扫过板车,又落在沈清皈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看得人很不舒服。
苏晚卿压低声音:“你少看他,这人眼神不正,离远点。”
沈清皈微微颔首,下意识往板车内侧靠了靠。
江知逾一直走在队伍侧方,看似闲散,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只皮箱,步伐稳得不像在赶路。赵启山的贪婪、沈清皈的戒备、顾景行的焦灼,每一丝情绪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此行的任务本是暗中监视,不必多管闲事,可每当赵启山的目光落在沈清皈身上时,他眉骨便会微不可察地绷紧。
中途歇脚时,车夫下车揉腿,士兵们也四散取暖。
赵启山径直朝板车走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沈清皈:“这位姑娘,车上装的都是啥宝贝啊?给咱开开眼?”
沈清皈后退半步,脸色平静,语气疏离:“只是些旧书古籍,不值当一看。”
“旧书?”赵启山挑眉,伸手就要去掀车上的厚布,“旧书还用得着这么护着?我瞧瞧——”
“副官。”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江知逾不知何时站到了板车旁,恰好拦在赵启山与沈清皈之间。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眼温和尽敛,只剩一层冷意:“车上是故宫文物,有明令禁止私动,若是出了差池,谁都担不起。”
赵启山脸色一沉,上下打量他:“你又是哪根葱?这儿轮得到你说话?”
“上边派来,协同护运。”江知逾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副官若执意要查,大可拿出公文,不必为难姑娘。”
赵启山被他堵得一时语塞。他看得出来,这人虽穿着长衫,身上却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场,不像是普通文人。他冷哼一声,悻悻收回手,狠狠瞪了江知逾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风波又一次平息。
顾景行快步过来,心有余悸:“江先生,多谢你,又麻烦你了。”
“分内事。”江知逾淡淡应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沈清皈。
女孩垂着眼,长睫轻颤,脸色因寒冷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守着那几箱古籍。明明身形单薄,眼神却比这寒冬里的冰雪还要坚定。
“冷吗?”江知逾忽然问。
沈清皈一怔,抬头看向他。
男人就站在她面前,风雪落在他肩头,他身上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算计,也看不出监视,只有一片平静,甚至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柔和。
她心头微乱,轻轻摇头:“不冷,多谢江先生。”
“路上还长。”江知逾声音放低,“不必一味强撑,有人闹事,不必你上前。”
这话听得隐晦,却像是在说:有我在。
沈清皈心口轻轻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只是守好我该守的。”
她该守的,是文物,是文脉,是祖辈托付的东西。
而他该守的,是任务,是密电,是不能言说的身份。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一步,却像隔着一整个乱世。
江知逾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再多说,只默默往旁边站了站,恰好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歇脚片刻后,队伍再次上路。
苏晚卿凑在沈清皈身边,小声嘀咕:“这位江先生,明明看着斯文,却次次都护着你。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清皈脸颊微热,连忙低声制止:“别乱说,他只是尽责。”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前面那个清挺的背影。
风雪之中,他走得安稳,却也孤单。
他总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留意着她;总在她为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沈清皈轻轻攥紧指尖。
她不敢多想。
乱世之中,萍水相逢,人心隔肚皮,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清,她连自己和文物的安危都握不住,何来资格谈其他。
更何况,她一眼便看得出,他身上藏着秘密,藏着刀光剑影,藏着一条她绝不能踏入的路。
江知逾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比谁都清醒。
他接近她,本是为了任务;他护着她,却是动了私心。
明知不可逾矩,明知身份对立,明知这段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
可他还是,一次次逾了界。
风雪漫天,长路漫漫。
车队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