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正值午后。干燥清冽、带着北方特有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瞬间冲散了热带海域残留的湿咸与记忆中的血腥。熟悉的廊桥,熟悉的通道,熟悉的、带着标准京片子的机场广播……一切都在宣告着:回家了。
解雨臣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风衣,步履从容,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与离开时相比,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淬炼过的锋芒。黑瞎子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黑色皮夹克,墨镜,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但周身那股内敛的、仿佛沉睡火山般的气息,让偶尔经过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开些。
阿木早已带人在专属通道等候,看到两人,尤其是看到黑瞎子完好无损、甚至气势更盛地回来,眼中都闪过如释重负的欣喜。简单行礼问候,车子驶出机场,融入车流。
没有回解家那座位于老城区的静谧宅院,车子直接开往了解家在京郊的一处更为隐秘、安保等级更高的产业——一座掩映在香山红叶中的、占地颇广的中式园林式庄园。这里名义上是一处私人收藏馆和疗养会所,实则是解家处理核心事务、会见特殊客人的地方。
车子穿过层层门禁,停在园林深处一栋独立的、仿古建筑风格的小楼前。小楼名为“听松阁”,环境清幽,四周古松环绕,流水潺潺。
“当家的,黑爷,一路辛苦。吴邪小爷、张爷、胖爷,还有霍当家的,都到了,在里面等着。”阿木上前低声道,同时示意其他伙计接过行李,并开始布置外围警戒。
“嗯。”解雨臣点头,与黑瞎子对视一眼,两人拾级而上。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了陈年书卷、清雅茶香,以及……某种熟悉炖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意融融的厅堂里,早已坐了几个人。
正对门的主位太师椅空着。左手边,吴邪穿着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正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听到开门声立刻抬头看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好奇。他身边,张起灵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连帽衫,安静地靠坐在圈椅里,双手插兜,帽檐低垂,看不清神情,但在解雨臣和黑瞎子进来的瞬间,他微微抬了下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胖子则大咧咧地瘫在另一张宽大的沙发里,手里还捏着半块豌豆黄,正对着面前矮几上一本摊开的、画满了诡异符号的旧书抓耳挠腮,看到黑瞎子,眼睛顿时一亮:“哟!黑爷!你可算回来了!胖爷我这几天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踏实,就惦记着听你吹……啊不,是汇报南海历险记呢!哟,花儿爷,您也受累了,快坐快坐!”
右手边,霍秀秀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罩同色系的薄羊绒披肩,坐姿优雅,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搅动着面前的瓷盏,见到解雨臣,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小花哥哥,黑爷,平安回来就好。”
气氛轻松中带着熟稔的关切,驱散了旅途最后一丝疲惫。
“都坐,自己人,不必拘礼。”解雨臣解下风衣,递给侍立的伙计,在主位坐下。黑瞎子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胖子旁边的空位上,顺手从他面前的碟子里抢了块最大的豌豆黄扔进嘴里,含糊道:“还是家里点心地道。那海上的鱼干,吃得老子腮帮子疼。”
胖子立刻凑过来,上下打量黑瞎子:“我说黑爷,你这趟出去,看着……好像更结实了?也没缺胳膊少腿,不错不错!快说说,那什么拍卖会,是不是特刺激?真碰上大海怪了?听说那船都沉了?”
吴邪和霍秀秀也投来关注的目光,连张起灵都微微侧耳。
解雨臣端起伙计奉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事情比预想的复杂。长话短说,我们确实参加了‘秃鹫拍卖会’,地点在公海邮轮‘幽灵渡鸦’号上。拍卖会开始前,遭遇深海不明生物攻击,邮轮沉没,我们侥幸逃生,漂流中遇上一艘名为‘渡厄舟’的诡异古船……”
他没有隐瞒,但也没有过度渲染惊险,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秃鹫拍卖行”与神秘“先生”、坤威猜、钥匙碎片、“龙门计划”、“收容体”、深海巨物、守船灵、归墟之眼等关键信息一一串联,娓娓道来。其间,黑瞎子不时插嘴补充几句,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大展神威,以及那深海巨物多么丑,那守船灵多么抠门等等,惹得胖子一惊一乍,吴邪眉头越皱越紧,霍秀秀眼中异彩连连,连张起灵都微微抬起了帽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致如此。”解雨臣最后总结道,“我们带回了那艘‘渡厄舟’上遗留的黑色拓片、记载部分秘闻的丝帛,以及从东欧姐弟手中得到的一块金属残片和一件玉琮。维克多·索科洛夫因碎片反噬重伤,已由其姐伊琳娜护送前往吕宋岛求医,伊琳娜同意为我们工作三年,换取救治和她弟弟的安全。老陈回闽南查访祖上线索。目前,‘先生’和‘秃鹫’这条线暂时中断,但绝未结束。而‘钥匙’与‘门’的秘密,以及深海‘看守’的威胁,已经浮出水面。”
他说完,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和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半晌,吴邪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的天……我以为我们在青海遇到的‘龙子’、‘四凶兽’和那个传送阵就够离奇了,没想到你们在海上玩得更大……‘钥匙’、‘门’、上古禁忌、世界规则……这听着怎么像什么玄幻小说设定?”
胖子咂咂嘴:“乖乖,这可比倒斗刺激多了。倒斗最多遇上个千年大粽子,你们这直接跟海里的哥斯拉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鬼打交道。花儿爷,黑爷,你们这趟‘公费旅游’,性价比太高了!”
霍秀秀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小花哥哥,你刚才说,那‘渡厄舟’原本要将核心碎片送往‘归墟之眼’?还有,黑爷身上的血脉,似乎与那些‘钥匙’的纹路有关?”
“嗯。”解雨臣点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摘下墨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不轻:“那老鬼临消散前,借我的气,在拓片上留了个指向‘归墟之眼’外围标记的坐标。至于我身上这纹路……”他扯开一点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片更加清晰、仿佛天然生长般的暗金色复杂图案,“跟那些碎片上的,还有那‘收容体’上的,肯定是一路的。我怀疑,我家老祖宗睚眦,说不定就跟那扇‘门’,或者造‘钥匙’的那帮人,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要么是看守,要么是……其中一把‘钥匙’本身。”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都是一震。如果睚眦血脉本身就是“钥匙”或相关存在,那黑瞎子的身份和立场,就更加微妙和关键了。
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青海,龙子墓,壁画。” 他只说了几个词,但意思明确。
吴邪立刻会意,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是几份清晰的壁画拓片照片和一卷他自己整理的手绘图稿。“对,小哥提醒得对。我们在龙子墓里,除了那四凶兽和传送阵,还在最深处的主墓室墙壁上,发现了一些极其古老、残缺不全的壁画。上面描绘的场景……很诡异。”
他将照片和手稿在茶几上摊开。众人围拢过来。
照片上的壁画线条粗犷古朴,颜色暗沉,历经岁月已然模糊,但大致能辨认出内容:似乎描绘了一场远古的、规模宏大的祭祀或战争场景。天空中是扭曲的星云和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大地上,无数身形模糊的“人”正在跪拜,或者与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交战、融合。而在画面的核心,隐约可见一扇巨大的、扭曲的、仿佛由光线和黑暗共同构成的“门”的轮廓!门前,似乎有数个散发着光芒的、形态各异的“物体”正在被投入,或者从门中飞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门”的附近,壁画上还描绘了一些形态特异、充满威严感的巨兽轮廓,虽然同样模糊,但其中一头的形态——龙首豺身,口衔兵刃——竟与传说中的睚眦,有七八分相似!而这疑似“睚眦”的巨兽,在壁画中的位置,似乎并非单纯的参与者,更像是……守卫,或者挣扎者?
“我们当时就觉得这些壁画不寻常,但完全看不懂。”吴邪指着那些疑似“钥匙”的发光体和“睚眦”轮廓,“现在听你们一说,这壁画上画的,该不会就是上古时期,关于那扇‘门’和‘钥匙’的某种记录吧?还有这长得像睚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黑瞎子。
黑瞎子盯着那壁画上模糊的“睚眦”轮廓,墨镜后的银眸微微眯起,体内的血脉似乎在隐隐躁动,传递来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熟悉、排斥,以及一丝……悲怆?
“看来,我家这麻烦的祖宗,当年掺和的事儿不小啊。”他扯了扯嘴角,重新靠回沙发,语气听不出情绪,“又是守门,又是当钥匙的……业务还挺繁忙。”
解雨臣仔细看着壁画,尤其是那扇“门”的轮廓和周围混乱的场景,沉声道:“壁画显示,那扇‘门’的开启或关闭,似乎伴随着巨大的混乱和牺牲。那些‘钥匙’碎片,可能是在某种极端情况下被打碎、遗失,或者被故意分散封印。而睚眦……或许曾是守护者之一,但后来似乎也发生了变故。”
他看向吴邪:“壁画上,有没有关于‘归墟之眼’,或者类似地点的记载?”
吴邪摇头:“没有明确的文字或标志。但壁画角落,有一些类似水波和漩涡的纹路,指向壁画下方,也就是我们发现传送阵的那个深渊方向……当时我们以为只是装饰或者表示地下河,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在暗示,那个深渊,或者通过传送阵抵达的某个地方,与‘归墟’有关?”
线索似乎开始交织。青海的龙子墓壁画指向“门”与上古秘辛,甚至可能指向“归墟”;东南亚的“渡厄舟”和“钥匙”碎片,同样指向“门”和“归墟之眼”;黑瞎子的血脉,似乎也是这庞大谜团中的关键一环。
“那个‘先生’,在收集钥匙碎片,想打开门。”张起灵再次开口,言简意赅,“阻止。”
“对,必须阻止他。”霍秀秀语气坚定,“无论那扇‘门’后是什么,以这种不择手段、引发深海异变、造成无数伤亡的方式去开启,绝非正道。而且,那些钥匙碎片本身,似乎就蕴含着巨大的危险和污染。”
“阻止是肯定的。”胖子摩拳擦掌,“问题是,那孙子藏得忒深,咱上哪儿找他去?还有,其他碎片在哪儿?南极?贝加尔湖?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解雨臣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整合所有线索——我们带回来的拓片、丝帛、碎片,青海的壁画,黑瞎子的血脉感应,伊琳娜姐弟的情报,老陈可能找到的线索——全力解析,找出‘先生’的蛛丝马迹,确定其他碎片的具体位置和获取方法。同时,提升我们自身的实力和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黑瞎子:“你的血脉和那印记,需要尽快掌握,最好能挖掘出更多关于‘门’和‘钥匙’的记忆或感应。吴邪,你们在青海的发现,尤其是那个传送阵的原理和可能通向的地方,需要进一步研究。秀秀,动用霍家的情报网,暗中调查‘秃鹫’残党,以及国际黑市上关于类似‘钥匙’碎片的任何风声。胖子,你负责后勤和装备,我们需要针对可能出现的极端环境做准备。小哥,”他看向张起灵,“可能需要你协助黑瞎子,探究血脉之谜,以及……提防可能出现的、与上古相关的‘非人’威胁。”
张起灵微微颔首。
“至于我,”解雨臣最后道,“会动用解家全部资源,从古籍、秘档、人脉,多角度破解这些信息。另外,九爷那边,或许也能从阴界得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有了方向,有了同伴,便不再是无头苍蝇。
“好了好了,正事说完,该开饭了吧?”胖子摸着肚子嚷嚷,“胖爷我为了等你们,中午就扒拉了两口,这都前胸贴后背了!听说今晚厨房炖了花胶鸡,还有东坡肉?可不能辜负了啊!”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吴邪笑着摇头,霍秀秀掩唇轻笑,连张起灵的嘴角似乎都柔和了一丝。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伸了个懒腰,一把揽住胖子的肩膀:“胖子,有眼光!走,吃饭去!边吃边听黑爷我给你详细讲讲,我是怎么一拳把那大海怪的触手轰成渣的……”
众人笑着起身,移步旁边的花厅。丰盛的晚宴早已备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窗外,香山的夜色渐浓,星辰渐起。
厅内,灯火温暖,故人团聚,新茶犹温。而关于古老“钥匙”与禁忌“门”的漫长征程,在杯盘轻响与笑语声中,悄然迈出了扎实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