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幽暗,映着那张干尸般面孔上僵硬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空旷死寂的古舟甲板上,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船舱门后的木梯向下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仿佛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墓穴。那股阴冷、陈腐、夹杂着线香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冰水,缓缓淌过每个人的皮肤。
守船灵。或者说,附着在这艘诡异古舟上的、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残魂或某种“地缚灵”。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掠过破帆的呜咽,和众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维克多戒指上明灭的红光,在守船灵出现后,竟奇异地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仿佛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压制或吸引了注意力。
解雨臣将怀中幼崽完全护在臂弯里,能感觉到小家伙身体紧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银眸死死盯着楼梯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但并没有像之前面对深海巨物时那样爆发出强烈的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困惑和审视。
“贡品?”解雨臣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惧意,“恐怕阁下误会了。我们只是遇难的旅人,误闯此地,并无冒犯之意。若是打扰了阁下清静,我们这就离开。”
“离开?”守船灵那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众人脑海,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上了‘渡厄舟’,还想轻易离开?嗬嗬……更何况,你们身上带着的‘东西’,可走不了。”
它的“目光”扫过解雨臣怀中微微隆起的衣物,又扫过伊琳娜怀里的维克多,尤其是他手指上那枚被隔灵石压制的戒指,最后落在了老陈身上,似乎在老陈那看似普通的外表下,感应到了什么。
“黑旗的气息……微弱,但不会错。你是……那边来的人?”守船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久远的记忆被触动。
老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面色依旧沉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木锥。
“至于‘钥匙’的碎片……”守船灵的“目光”又转向解雨臣,语气变得玩味而贪婪,“一块在戒指里,被拙劣的炼金术和怨念污染……另一块,更纯粹的,在你身上。虽然被层层符咒和……某种有趣的力量包裹着,但逃不过老朽的感知。还有……”它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你怀里那小东西的味道……很古老,很特别,让老朽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故人。”
解雨臣心中一凛。这守船灵果然不简单,不仅能认出黑令旗的气息,还能察觉到他身上那块金属残片,甚至对黑瞎子的睚眦血脉都有模糊的感应!这艘“渡厄舟”,到底什么来头?
“前辈,”解雨臣改了称呼,姿态放低了些,但语气不卑不亢,“既是同道,有话不妨明说。我等确实身不由己,卷入一些是非,流落至此。若前辈知晓些什么,还望指点迷津。至于‘贡品’之说,若是前辈有所需,而晚辈等又能做到,未尝不可商量。但强取豪夺,恐非待客之道,也非前辈这般存在所应为。”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合作的可能性,也隐含了警告——他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鱼肉。
守船灵沉默了片刻,那干瘪的嘴角似乎又向上扯动了一丝,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小娃娃,倒有几分胆色和口才。罢了,老朽在这无边坟场漂了太久,难得遇到几个能说话的活物。下来吧,下面……清净些。上面风大,而且,有些‘东西’,快忍不住了。”
它话音未落,众人就感觉到脚下的古舟似乎又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源似乎来自船底更深的地方,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灵魂发冷的抓挠声,仿佛有什么被囚禁在船底的东西,正在努力挣脱束缚。同时,维克多手指上的戒指,红光又猛地闪烁了一下,隔灵石上的裂纹更多了。
伊琳娜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捂住维克多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守船灵提着绿灯笼,缓缓转身,沿着木梯向下走去。“跟紧,别乱看,别乱碰。踩错一步,惊扰了下面的‘住户’,老朽也保不住你们。”
解雨臣与老陈对视一眼。老陈微微点头,示意可以下去。留在这诡异的甲板上,面对未知的深海和这艘船本身的秘密,或许更危险。
“跟上。”解雨臣低声道,率先跟上守船灵,踏上了向下延伸的木梯。木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但出乎意料地稳固。
老陈紧随其后,然后是伊琳娜拖着维克多,乔和李殿后,两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几乎握不住武器。
木梯不长,大约向下十几阶,便进入了一个相对宽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古舟的主舱,但与其说是船舱,不如说更像一个……灵堂,或者说,小型庙宇。
舱内空间比从外面看大得多,显然运用了某种空间折叠的阵法或禁制。舱壁是厚重的、刻满繁复符文的深色木头,地面铺着同样材质的木板,打磨得光滑,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舱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舱壁上几盏长明不灭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古式油灯,以及守船灵手中的那盏绿灯笼。
舱室中央,并非床铺或桌椅,而是一个用暗红色不知名木料搭建的、类似神龛的祭台。祭台上没有神像,只摆放着三样东西:左侧是一个与甲板上那个一模一样的黑陶瓮,同样用符布封口;右侧是一个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匣,匣内衬着褪色的黄绸;而正中,则平放着一块约一尺见方、通体漆黑、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的薄板,薄板上,用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银色线条,勾勒着一个残缺不全的、极其复杂玄奥的图案——与金属残片、玉琮、“收容体”甚至黑瞎子身上部分纹路,隐隐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舱内空气比甲板上更加阴冷凝滞,那股线香和腐朽的气息也更加浓郁。在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蜷缩着几团模糊的、人形的灰影,一动不动,散发着浓郁的哀伤与死寂,仿佛是这艘船的陪葬者或牺牲品。
守船灵走到祭台旁,将绿灯笼挂在祭台一角。它转过身,用那双黑洞“看”着跟随下来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到解雨臣等人对祭台上那黑色薄板露出惊疑神色时,干瘪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坐吧,地方简陋,将就些。”守船灵示意舱内几个随意放置的、蒙着灰尘的蒲团。
没人敢真坐。解雨臣站在原地,目光从祭台收回,看向守船灵:“前辈,这是……”
“这是‘渡厄舟’的核心,也是老朽的……牢笼。”守船灵的声音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飘忽,“很多年前,有人托我将一件东西,送到某个‘地方’。可惜,船行至这片海域,遭遇大劫,未能抵达。舟毁人亡,唯余老朽一缕残魂,靠着这点执念和舟上的布置,勉强维持不散,守着这东西,在这海上……随波逐流,等待或许永远不会有的一线机缘。”
它指向祭台上那空着的紫檀木匣:“原本要送的东西,就在里面。可惜,当年劫难中,失落了。只剩这块‘拓片’,记录了那东西的部分纹路和气息。”
解雨臣心头剧震!紫檀木匣是空的?那“秃鹫”得到的“收容体”,以及伊琳娜手中的金属残片,难道就是……当年这艘“渡厄舟”要护送的东西的碎片?是失落了,还是被人中途劫走、打碎了?
“前辈要送的东西,是什么?”解雨臣问。
守船灵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终于,它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门’的一块碎片。或者说,是打开那扇‘门’的……七把‘钥匙’之一。”
门?钥匙?七把?
“龙门计划”、“拼图”、“阵列”、“沉睡存在”……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门”和“钥匙”这两个词串联了起来!
“那扇‘门’,通向何处?”解雨臣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绷。
“不知道。”守船灵摇头,“老朽只是受托运送,不知其详。只知那‘门’关乎一个极其古老的禁忌,牵扯到世界规则的……裂痕。集齐七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门,或许能修复裂痕,也或许……会引来无法想象的灾祸。当年委托之人,也语焉不详,只说要尽快送到‘归墟之眼’,由那里的人定夺。”
归墟之眼?又一个陌生的地名,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
“那‘秃鹫拍卖行’,还有他们背后的‘先生’,是否与当年劫走碎片的人有关?”解雨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守船灵身上腐朽的气息波动了一下,似乎被这个名字触动了某种强烈的情绪。“‘秃鹫’?嗬嗬……一群在历史尘埃里捡食腐肉的鬣狗罢了。至于‘先生’……”它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忌惮,“那个戴面具的窃贼!若非他当年突然出手,引动天灾,毁船夺宝,老朽何至于沦落至此!他拿走了最重要的核心碎片,只留下这块拓片和些许边角料!他在找其他的钥匙!他想打开那扇门!疯子!都是疯子!”
果然!那个神秘的“先生”,就是当年劫走“钥匙”碎片的主谋!而且,他手中很可能掌握着最核心的一块!他建立“秃鹫拍卖行”,搜集各种异常物品,就是在寻找其他碎片和相关线索!
“那深海里的东西,也是被‘钥匙’碎片吸引来的?”解雨臣想起昨晚和凌晨的恐怖遭遇。
守船灵“看”向舱壁,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的深海。“深海中的那位……是‘门’的看守,或者说是被‘门’的力量污染畸变的守护兽。它对钥匙碎片的气息极度敏感,会不惜一切代价回收或吞噬碎片,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或者……阻止门被打开。你们带着碎片在海上漂流,如同黑夜里的明灯。若非‘渡厄舟’本身有隐匿和隔绝气息的阵法,加上昨晚那场大爆炸暂时惊退了它,你们早就被拖入深渊了。”
它看向维克多手上的戒指,又看向解雨臣:“你们手上的碎片,虽然只是边角料或被污染的部分,但依旧能引来它的窥伺。待在这艘船上,依靠古舟的阵法,还能遮掩一时。一旦离开……”
后果不言而喻。
舱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他们不仅仅卷入了一场黑市拍卖和私人恩怨,更是无意中撞进了一个关乎上古禁忌、世界规则、甚至可能灭世的巨大漩涡!
怀中的幼崽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解雨臣低头,看到它正努力仰头看着自己,银色眼眸里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虚弱,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仿佛刚才守船灵的话,触动了他血脉深处某些被遗忘的记忆。
“前辈,”解雨臣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守船灵,“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保护钥匙碎片不被滥用,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我们知道另一块碎片的下落,也知道‘先生’在寻找其他碎片。您有这艘‘渡厄舟’和漫长的见识,我们有……一些特别的能力。或许,我们能想办法,将碎片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或者,至少阻止那个‘先生’的疯狂计划。”
守船灵“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幼崽,再看向老陈,最后目光扫过伊琳娜和维克多,那干瘪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表情。
“合作?嗬嗬……有意思。几百年了,老朽还是第一次听到活人想跟一条船上的老鬼合作。”它那砂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兴致,“不过,你们身上的麻烦可不小。深海里的看守,戴面具的窃贼,还有这艘船底下……那些不太安分的‘老住户’。想合作,先证明你们有资格在这‘渡厄舟’上活下去,再说吧。”
它话音未落,船身再次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剧烈的震动!同时,舱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怨毒、充满饥饿感的咆哮!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更多、更密集的抓挠木板的声音!
祭台上,那块黑色薄板上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了一瞬!
守船灵猛地转头“看”向舱底方向,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
“它们被碎片的共鸣和生人气彻底惊动了!‘渡厄舟’的封印……松动了!不想死,就拿起武器!下面的‘东西’,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