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33章 返回

暮色四合，丛林彻底沉入黑暗，只余下远方巴塞镇稀疏的灯火，如同黑暗海面上几盏飘摇的渔火，既是指引，也潜藏着未知的风暴。解雨臣、黑瞎子在三位解家伙计的护卫下，沿着干涸河床边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镇子方向移动。

接应的伙计显然训练有素，对地形做过功课。为首的解家伙计代号“阿木”，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眼神沉稳，曾长期在滇缅边境活动，熟悉这一带的三教九流和丛林生存法则。此刻他走在最前探路，时而停下，侧耳倾听，用夜视仪观察四周，手势简洁明确。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将解雨臣和黑瞎子护在中间，保持着高度警惕。

“当家的，黑爷，走这边。”阿木折返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林子边缘有两个人，像是放哨的，看装备和纹身，是‘秃鹫’的人。我们绕一下，从西边那片废料场后面插进去，那里靠近镇子边缘的贫民区，鱼龙混杂，容易隐蔽。”

解雨臣点头示意明白。黑瞎子虽然脸色依旧难看，气息不稳，但脚步已比刚才稳了些，只是大部分重量还是有意无意地倚靠着解雨臣。解雨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忽高忽低，皮肤下仍有细微的力量乱流，但黑瞎子自己似乎正在努力压制，墨镜后的侧脸线条紧绷，抿着唇，不再像之前那样说笑。

一行人改变方向，在阿木的带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避开大路和明显的小径，在密林和乱石间穿行。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手电光束扫过，或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泰语短句。“秃鹫”的搜索网尚未完全撤去，或者说，他们加强了外围的封锁。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阿木所说的废料场。这里堆满了锈蚀的报废汽车、建筑垃圾和各类废弃物，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机油味，蚊虫滋生。穿过这片充满后现代荒诞感的区域，后方是一片低矮、杂乱、由铁皮、木板和塑料布拼凑而成的棚户区。昏暗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烟、排泄物和廉价香料的混合气味，人声、狗吠、婴儿啼哭隐约可闻。

“就是这里。”阿木带着他们钻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看似普通的铁皮屋后门。他上前，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到阿木，里面的人松了口气，迅速将门打开。屋里光线昏暗，点着一盏防风马灯，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桌、几张凳子和角落里的地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两个同样穿着本地服饰、但气质精干的解家伙计起身行礼。

“当家的！黑爷！”两人看到解雨臣和黑瞎子的模样，都吃了一惊，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立刻搬来凳子，又拿出干净的清水、食物和急救药品。

“这里是我们临时租下的一个点，绝对安全，房东是个赌鬼，收了钱什么都不问。”阿木快速介绍，“镇子里的兄弟回报，坤威猜带着人下午搜查了‘蝎子’的店，但‘蝎子’嘴巴比预想的严，或者要价太高，他们没问出什么具体，只确定有外来人打听过‘鬼哭坳’和拍卖行。现在坤威猜的人分成了三队，一队在镇子几个出入口设卡盘查，一队在旅馆聚集区挨家打听，还有一队……似乎在镇子东头那座废弃的橡胶厂落脚，那里可能是他们临时的据点。”

解雨臣一边用清水清洗脸上和手臂的伤口，一边冷静地听着。疼痛让他眉头微蹙，但思维异常清晰。“‘蝎子’没供出我们具体的样貌和去向？”

“应该没有。我们的人盯着的，坤威猜从店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而且，他们盘查的重点是‘带着大型猛犬或受伤’的外来者，估计是从别的渠道，或者‘鬼哭坳’附近残留的痕迹推测的。”阿木答道。

“大型猛犬……”解雨臣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凳子上、正闭目调息的黑瞎子。黑瞎子嘴角抽了抽，没睁眼，哼了一声：“黑爷我威武雄壮，怎么就成了‘猛犬’？”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解雨臣没理他，继续问：“我们的人手分布如何？坤威猜那边具体有多少人，装备怎样？”

“我们连外围接应的，一共到了十二个兄弟，都是好手。分散在镇子三个点，这里，东市一个货栈，还有南边一家小饭馆，都能互相照应。坤威猜那边，明面上看到的有八个，但暗地里可能还有，估计总数在十到十二人。装备很精良，短突、手枪、防弹衣都有，还有专业的通讯和追踪设备，不像普通的黑市商人，更像……私人军事承包商或者精锐佣兵。”阿木语气凝重。

“他本人呢？有什么特征？”

“四十岁左右，瘦高，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商人，但眼神很阴。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据说就是‘鬼眼’坤萨一脉的标记——当年斗法失败自残的规矩。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的黑胖子，像是保镖，气息很危险，我们的人隔着老远都觉得心悸，可能……也懂那些邪门歪道。”阿木描述道。

“鬼眼坤萨的传人……”解雨臣沉吟。结合解九爷从阴界传来的信息，这个坤威猜的威胁程度，恐怕比单纯的武装分子更高。

“当家的，您的伤……”阿木担忧地看着解雨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看了看状态明显不对的黑瞎子。

“皮外伤，不碍事。黑瞎子需要静养，他内息有些紊乱。”解雨臣简单带过，看向黑瞎子，“你需要多久？”

黑瞎子缓缓睁开眼，银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深处的躁动似乎被强行压下了一些。“至少……得一晚上。还得找点‘东西’辅助。”他看向阿木，“伙计，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阴气比较重，或者死过不少人，但又相对封闭安静的？乱葬岗也行，废弃的庙也行。”

阿木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镇子北边有个老坟场，挨着以前的麻风病院遗址，早就荒了，本地人晚上都不敢靠近，说闹鬼。那里行吗？”

“闹鬼？正好。”黑瞎子咧嘴，笑容有点苍白，“就那儿吧。后半夜带我去。我得把体内这些‘脏东西’理顺、排掉一部分，不然憋着难受，也容易坏事。”

解雨臣皱眉：“你现在这状态，单独去那种地方太危险。我跟你去。”

“别，花爷，你去了更危险。”黑瞎子摇头，“我那是去‘泄洪’，不是去观光。你身上有黑令旗的气息，虽然能干扰那‘解析器’，但对我现在要排出去的这些污秽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反而会吸引它们躁动，增加风险。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有阿木他们看着，安全。我天亮前回来。”

解雨臣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明白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小心。”

黑瞎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放心，论跟这些脏东西打交道，黑爷我是专业的。”

计划商定，几人快速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解雨臣的伤口被重新仔细消毒包扎，虽然灵力透支和精神疲惫无法立刻恢复，但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黑瞎子只勉强吃了点流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体内斗争激烈。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贫民区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阿木和一个熟悉地形的伙计，带着换上一身深色衣物、气息收敛的黑瞎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铁皮屋，朝着北边坟场的方向潜去。

解雨臣站在门后阴影里，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回到屋内，对留下的两个伙计吩咐：“轮流守夜，保持警惕。阿木回来之前，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用暗号确认。”

“是，当家的！”

解雨臣在简陋的地铺上躺下，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坤威猜、“秃鹫拍卖行”、“鬼眼”传承、二战日军秘密研究、苏醒的诡异“收容体”……一条条线索如同散乱的珠子，需要一根线穿起来。而他们现在，就处在这漩涡的边缘。

那个“收容体”是否还会追来？坤威猜找它，是想控制、利用，还是销毁？他和“秃鹫拍卖行”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为了利益，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

还有黑瞎子……他那身诡异的力量，银色的眼眸，对阴邪之物的克制与吞噬，以及他看到“收容体”纹路时那模糊的熟悉感……他到底是谁？或者说，曾经是什么？

思绪纷乱，不知不觉间，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清醒，解雨臣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寒意惊醒。不是来自门外，而是……仿佛从地底，从墙壁，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出来的、阴冷的、带着淡淡腐朽甜香的寒意。

他猛地坐起，手握住了枕下的匕首。守夜的伙计也瞬间警觉，握紧了枪，看向他。

解雨臣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去。

夜色浓稠如墨。贫民区一片死寂，连犬吠都消失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寒意似乎更明显了。而在远处，镇子北边的天空，隐约有一小片区域，似乎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了。

是坟场方向。

黑瞎子……

解雨臣的心脏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