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31章 重聚

解雨臣是在一阵断续的、温热的舔舐感中恢复意识的。

起初是脸颊伤口传来的刺痛，然后是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冰冷，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是单调的虫鸣和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但脸上那粗糙湿润的触感如此真实，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艰难地掀开眼睑，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缓缓聚焦。

一张毛茸茸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的黑色大脸近在咫尺，银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关切和如释重负的光。见他醒来，那巨大的头颅又凑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急切的咕噜声。

是黑瞎子。戾兽形态。

他看起来比分开时更加狼狈。身上的长毛多处纠结，沾着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浆，左前腿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蜷着，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银眸中的神采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那份熟悉的、混不吝的生气劲儿，终究是回来了。

“你……”解雨臣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咙干得冒烟。

戾兽立刻转身，用嘴巴小心地叼起旁边一片卷成漏斗状的大叶子，里面盛着少许清澈的积水，轻轻凑到解雨臣唇边。

解雨臣顾不上许多，就着他的动作，小口却急切地喝了几口。微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他这才有力气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隐蔽的岩缝，空间狭窄，仅能容纳一人一兽勉强栖身。外面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挡，只有几缕天光渗入。空气潮湿闷热，但暂时安全，听不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这是……哪里？你怎么样？”解雨臣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全身伤口，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黑色戾兽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然后低吼了一声，身形在狭窄的空间里泛起微弱的黑光，开始缓缓缩小、变化。骨骼收缩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伴随着压抑的痛哼。片刻后，恢复了人形的黑瞎子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的上身伤痕累累，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青灰中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气息微弱而紊乱，但那双透过歪斜墨镜看来的银眸，却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没事……暂时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同样沙哑，但语调是惯常的痞气，“就是……差点被那堆带刺的玩意儿扎成筛子，跑得肺都快炸了。花爷，你那手血符误导……真够劲儿，那鬼东西追着你去了，我才捡回条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解雨臣脸颊和身上的伤口，笑意淡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你伤得不轻。那东西……碰到你了？”

解雨臣点点头，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被迫分开、遭遇“少年”、掷刀干扰、最后以血和黑令旗气息惊退对方的经过。他略去了意识被入侵时那濒临崩溃的痛苦，只强调那东西似乎对他血液中蕴含的、与阴界规则相关的气息产生了“困惑”和“延迟”。

黑瞎子听得极为认真，墨镜后的眉头越皱越紧。“黑令旗的气息……规则层面的干扰……”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岩石，“看来我猜的没错，那玩意儿本质上是个‘解析器’和‘采集器’，它的‘程序’或者‘本能’，是针对‘异常能量’和‘偏离常规的存在’。黑令旗是阴界官方认证的‘合法异常’，层级可能比它预设的‘可解析样本’要高，或者根本不在它的‘数据库’里，所以产生了冲突。”他看向解雨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庆幸，“幸亏你有这玩意儿傍身，不然……”

“它只是暂时被干扰，肯定会‘学习’和‘适应’。”解雨臣打断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的伤……”

“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深。麻烦的是里面。”黑瞎子指了指自己胸口和小腹，那里皮肤下隐隐有暗流窜动，“吞下去的那些‘脏东西’，加上最后强塞给它的那一下，反噬不小。得花点时间理顺、炼化。不过，”他看向岩缝外，“现在天快亮了，丛林白天虽然也危险，但比晚上好点。那东西……我估计它更喜欢，或者说更适应阴气重的环境，白天可能会收敛些。我们得趁这个时间窗口，离开这片区域，至少离那‘鬼哭坳’远点。”

解雨臣同意。两人各自处理了一下身上最紧要的伤口。解雨臣的背包在逃亡中丢失了，药品全无，只能用黑瞎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有微弱止血效果的草叶嚼碎了敷上。黑瞎子则只是简单清理了污物，他自身的恢复力惊人，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收口，但内里的气息紊乱显然不是外力能帮的。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恢复了些许体力，两人便准备离开这临时藏身处。黑瞎子尝试再次化作戾兽形态，但只勉强变到一半，就痛苦地低吼一声，重新变回人形，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行……力量冲突太厉害，强行化形可能失控。”他喘息着，扶住岩壁，“只能走回去了。”

解雨臣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将自己的肩膀递过去。黑瞎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逞强，将大部分重量倚靠过去。两人互相搀扶着，拨开藤蔓，重新踏入危机四伏的丛林。

白天的丛林依然闷热难行，但视线好了许多。他们依靠太阳和黑瞎子残存的方位感，大致朝着巴塞镇的方向前进。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解雨臣本就体力透支，还要搀扶几乎半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黑瞎子，很快又汗如雨下，眼前发黑。黑瞎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让他时冷时热，时而虚弱得脚步虚浮，时而体内邪气上涌，眼神变得暴戾，需要极力压制。

途中，他们找到一处有干净水源的小溪，补充了水分，简单清洗了伤口。黑瞎子甚至勉强抓到了两条反应迟钝的小鱼，两人生吃了补充蛋白质，腥气冲鼻，但为了活下去，也顾不得了。

休息时，黑瞎子闭目调息，试图理顺体内乱窜的气息。解雨臣则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梳理着思绪。

“那个‘收容体’，”解雨臣忽然开口，“它胸口的黑色晶石，还有那些纹路……你觉得，会不会和‘秃鹫拍卖行’要找的东西有关？或者，他们根本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个东西？”

黑瞎子睁开眼，银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很有可能。那东西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古董’或‘法器’，但其蕴含的技术和力量层次，对那些追求非常规力量的人来说，是无价之宝。‘秃鹫拍卖行’专门处理‘特殊物品’，坤威猜负责‘收货’，他们对这种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涉及神秘学和超自然研究的‘遗产’感兴趣，合情合理。甚至，之前那批失踪的、带泰国口音的人，可能就是他们派来打前站或者尝试回收的，只不过……失败了。”他冷笑一声，“成了那东西的‘养料’或者‘数据’。”

“那我们现在的行踪，可能也在某些人眼里了。”解雨臣沉吟，“巴塞镇那个‘蝎子’老头，未必可靠。我们回去，可能会有麻烦。”

“麻烦肯定有。”黑瞎子咧嘴，带着股狠劲儿，“但咱们现在这德行，不回去也不行。至少得搞到通讯工具，联系上接应的人，弄点像样的药品和装备。至于麻烦……”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响，“来多少，收拾多少。正好，黑爷我现在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看着他这副模样，解雨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点。无论处境多糟，身边这个家伙，总有种能把绝境也搅和得鸡飞狗跳的底气。

又艰难跋涉了大半天，当日头开始西斜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被踩踏出的小径痕迹，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属于人类活动范围的模糊声响——巴塞镇，不远了。

但就在两人稍微松懈，准备一鼓作气走出丛林边缘时，走在前面的黑瞎子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解雨臣拽到一棵大树后，同时捂住了他的嘴。

“嘘——”黑瞎子用气声在他耳边道，眼神锐利如刀，指向侧前方约五十米外，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

解雨臣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瞳孔微缩。

那里，三个穿着本地人服饰、但动作干练、眼神警惕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什么。他们手中拿着专业的GPS定位仪和对讲机，腰间鼓鼓囊囊。而他们查看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新鲜的拖拽痕迹和血迹——正是昨天解雨臣拖着黑瞎子逃离时留下的！其中一人还捡起了一片被踩进泥里的、印着压缩干粮商标的包装纸碎屑。

“不是本地山民。”黑瞎子压低声音，墨镜后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三人裸露的手腕和小腿，那里有统一的、鹰隼抓握荆棘的黑色纹身图案，“是‘秃鹫’的人。他们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