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24章 林踪

热带丛林的湿热，如同无形的厚重毯子，瞬间裹挟了全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裂成晃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带着腐朽甜香的植物气息，间或夹杂着泥土和某种动物排泄物的味道。虫鸣尖锐，鸟叫声古怪，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一切都透着原始的、陌生的危机感。

解雨臣迅速适应了光线，警惕地扫视四周。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湿滑松软，藤蔓和灌木纠缠，几乎看不出路径。他身上的衣物还是下地时那套便于活动的工装，此刻在这种环境下略显笨重，汗意很快渗透了后背。

“这地方……不像滇南。”解雨臣蹙眉，蹲下身观察一株叶片奇特的植物，“更像是东南亚，缅甸或者老挝北部边境的丛林。”

“花爷博学。”黑瞎子跟在他身后，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健，似乎已将那混乱的怨气暂时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嫌恶地撇撇嘴，“空气里一股子‘降头’和‘小鬼’的霉味，跟刚才那墓室一脉相承。咱们这趟跨国旅游，起点有点高啊。”

解雨臣没理会他的调侃，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型指南针——幸好这些小工具没丢。指针晃动几下，稳定下来。“往东。”他判断道，“刚才通道总体向上，出口在山坡。往低处走，找到水源或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能性更大。”

“听你的。”黑瞎子很自然地走到前面，抽出乌金短刀，砍断挡路的坚韧藤蔓和带刺灌木，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精准高效，避开可能有毒或暗藏危险植物。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艰难穿行。闷热和蚊虫是最大的敌人，不多时，裸露的皮肤上就多了几个红肿的包。解雨臣忍着瘙痒，集中精神观察环境，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黑瞎子身上。他能感觉到，黑瞎子周身的气息虽然比刚才平稳了些，但深处仍有暗流涌动，如同暂时休眠的火山。

“你体内那些东西，真的没问题？”走了一段，解雨臣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见识过黑瞎子吞噬阴气、甚至对抗阴界规则的能力，但这次吸收的明显是带着强烈怨念和血祭污染的邪灵之力，性质不同。

黑瞎子挥刀砍断一根横生的粗壮气根，头也不回：“暂时压得住。这些东西本质上也是‘能量’，只是比较脏，消化起来费点劲。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倒是让我想起点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那尊邪佛的制式，还有魂瓮上的符文，不是泰国就是柬埔寨那边的路数，而且年代相当古老。‘秃鹫拍卖行’在曼谷是隆路……是隆路那地方，鱼龙混杂，地下拍卖行不止一家，但敢用‘秃鹫’这种名字，还专门处理‘特殊物品’的，背后肯定不简单。”黑瞎子分析道，“那两个死鬼，看装备不是普通盗墓贼，更像是懂行、甚至有传承的‘术士’。他们来取这魂瓮，是受雇于拍卖行，还是另有所图？魂瓮里的东西显然炼制不易，用途也极其阴损，谁会想要？用来做什么？”

解雨臣沉吟：“解家的拍卖行主要做明面上的正经古董文玩，偶尔有些‘灰色地带’的物件，也尽量洗白来源。像这种邪门的东西，我们一般不碰，风险太大，容易反噬自身，也坏了行规。但国际黑市上，这种东西有价无市。如果‘秃鹫拍卖行’专做这个，其能量和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更关键的是，”黑瞎子补充，“那魂瓮和邪佛，明显是被人故意放在那个疑似龙子墓传送阵出口附近的。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会有人从那里出来，特意‘准备’的‘见面礼’？”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一瞬。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他们的行踪，甚至龙子墓的部分秘密，可能早已被某些势力盯上。

“先脱困，再查。”解雨臣最终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丛林，与外界取得联系，确定吴邪等人的安危。

又跋涉了约莫一个小时，地势逐渐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了些。忽然，黑瞎子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墨镜后的视线锐利地投向左侧的密林深处。

“有水声。”他低声道，“还有……人声。很微弱，距离不近。”

解雨臣凝神细听，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虫鸣，果然捕捉到隐约的流水潺潺，以及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争吵，又像是哭喊的声音，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语调急促尖锐。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向声音来源摸去。黑瞎子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解雨臣也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约四五米宽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浑浊泛黄，流速不慢。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此刻，河滩上正上演着一幕令人心悸的场景。

七八个穿着简陋、皮肤黝黑、像是当地山民打扮的男人，手持砍刀和简陋的猎枪，正围着一对男女。那对男女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冲锋衣和登山裤，背着专业的徒步背包，一看就是外来者。此刻他们背靠背站着，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登山杖勉强自卫，女人脸上有泪痕，正用英语夹杂着生硬的当地土语急促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哀求或解释。

山民们显然听不懂，或者根本不想听，脸上带着愤怒和贪婪交织的神色，步步紧逼。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手里拎着一只羽毛艳丽却已死去的鸟，正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横飞。

“偷猎？还是触犯了什么禁忌？”解雨臣低语。看情形，这对男女可能是游客或探险者，不小心猎杀了当地受保护的鸟类，或者误入了山民的圣地。

“不像单纯偷猎。”黑瞎子眯起眼，“那鸟……颜色太艳了，不像普通品种。而且那几个山民，脚步虚浮，眼神浑浊，印堂发黑……有点像是中了低级的降头或者被阴气缠身，戾气比一般山民重得多。”

就在这时，山民中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举起手中的砍刀，朝着那对外来男子砍去！女子发出尖叫，男子仓促举杖格挡。

黑瞎子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化作兽形，只是将部分力量凝聚于腿部，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河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出现在河滩上。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瘦小山民手中的砍刀便脱手飞出，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惨叫着倒在地上。

其余山民大惊，纷纷调转武器对准这个突然出现的、戴着墨镜、一身黑衣的不速之客。那头领怒吼一声，举起猎枪！

黑瞎子看都没看那枪口，身形再动，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头领身侧，手指在那粗糙的枪管上轻轻一弹。

“砰！”

猎枪竟然炸膛了！头领惨嚎着捂住鲜血淋漓的手和脸，倒退数步。其他山民被这骇人的一幕吓住，一时不敢上前。

黑瞎子这才好整以暇地站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当地土语慢条斯理地说：“有话好说，动刀动枪多伤和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配合刚才鬼魅般的身手和徒手弄炸猎枪的震慑，让剩余的山民面露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

那对外来男女惊魂未定，看着黑瞎子，如同看到了救星。男人连忙用英语道谢：“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They… they were going to kill us!”

黑瞎子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目光依旧锁定那些山民。他用土语问道：“为什么为难他们？”

山民们互相看看，最后还是那个受伤的头领，忍着痛，指着地上那只死鸟，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情绪依然激动。

黑瞎子听着，眉头渐渐皱起。他转身，用英语对那对男女说：“你们打死了他们的‘山灵鸟’。按照他们的传说，这种鸟是守护山林的精灵化身，打死它会带来灾祸和诅咒。他们要求你们进行祭祀赔偿，否则就要用你们的血来平息山灵愤怒。”

“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女子带着哭腔辩解，“我们只是迷路了，看到这只鸟很漂亮，想拍照，它突然飞起来撞到我们的帐篷杆上，就……就死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黑瞎子将他们的解释翻译给山民听，但山民们显然不接受，坚持要祭祀。

解雨臣此时也从藏身处走出，来到河滩上。他的出现让山民们又是一阵骚动，可能觉得他们人多势众。解雨臣气质清冷出众，即便衣着有些狼狈，也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山民和地上的死鸟，忽然开口，用清晰的中文对黑瞎子说：“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帮他们解决‘灾祸’，但前提是，他们带我们离开这片丛林，去最近的城镇，并且保证不再为难这两个人。”

黑瞎子挑眉，依言翻译。山民头领将信将疑：“你们？怎么解决？山灵的愤怒必须用血和祭祀才能平息！”

解雨臣不再多言，走到那只死鸟旁边。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鸟儿鲜艳的羽毛和圆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指，极快地在鸟尸上方虚空划动了几下，指尖隐隐有微不可查的流光闪过——那是他调动了体内刚刚稳固一些的灵力。同时，他低声念诵了一句从解家古籍上看来的、不知有没有用的安魂咒文。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黑瞎子点了点头。

黑瞎子会意，对山民头领说：“山灵的愤怒，有一部分来自于鸟儿魂魄的不安。我们的朋友已经安抚了它的魂魄。至于可能带来的‘灾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印堂发黑的山民，“你们之中，最近是否有人无故生病、做噩梦、或者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山民们面面相觑，露出惊惧之色。头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两个同伴说了几句。

黑瞎子了然：“你们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未必全是这只鸟的缘故。带我们离开，我可以帮你们看看。”

或许是黑瞎子之前展现的力量，或许是解雨臣那看似神秘的动作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解决不干净东西”的承诺打动了他们，山民头领最终妥协了。他示意同伴收起武器，比划着手势，表示可以带路。

那对外来男女千恩万谢。男人自称叫马克，美国人，女人叫苏珊，英国人，是一对喜欢徒步探险的夫妻，在丛林里迷失了三天，又惊又怕。

黑瞎子简单处理了一下山民头领手上的伤，顺便看似随意地在几个气息不对的山民身上拍了几下，暗中驱散了些许缠绕的阴秽之气。山民们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看向黑瞎子和解雨臣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信任。

在山民的带领下，一行人在丛林间穿行的速度快了许多。路上，黑瞎子尝试着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手势与马克夫妇交流，大致了解了情况。他们是从邻国一个边境小镇进入丛林的，原本计划一周的徒步穿越，结果遭遇暴雨和指南针失灵，彻底迷路。那只鸟确实是个意外。

“最近的城镇，要走多久？”解雨臣问带路的山民头领。

头领比划着，通过黑瞎子翻译：“如果顺利，明天傍晚能到巴塞镇。那是附近最大的镇子，有车去城里。”

巴塞镇？解雨臣在心中快速搜索地理知识，隐约记得这似乎是缅甸北部某个靠近边境的镇子。果然已经出国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扎营。山民们熟练地生火、搭建简易窝棚、捕鱼采摘野果。马克和苏珊贡献出一些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赢得了山民们的一些好感。

围着篝火，黑瞎子状似无意地向山民头领打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古老的神庙、山洞，或者……不太平的地方？”

头领啃着烤鱼，闻言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有……往西北更深的山里，有个‘鬼哭坳’，老人都不让去。说那里以前有外国人来修过什么东西，后来都死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住的地方。晚上能听到哭声，还有奇怪的亮光。”他指了指马克夫妇，“他们要是再往里走，就快到那里了。幸亏遇到了我们，也幸亏……遇到了你们。”

外国人来修过东西？都死了？解雨臣和黑瞎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描述，听起来有点像某种秘密基地或者研究站？结合那个充满东南亚邪术的墓室，以及可能存在的传送阵，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那些外国人，是什么时候的事？”黑瞎子追问。

“很久了，我爷爷年轻时的事。说是打仗的时候。”头领摇摇头，不愿多谈，显然对那个地方充满恐惧。

解雨臣心中一动。打仗的时候？二战？还是后来的局部冲突？如果是二战时期，东南亚确实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战场，日本人、英国人、甚至一些神秘组织都有可能在此活动。

看来，这片看似原始的丛林，隐藏的秘密比想象中更深。

夜色渐深，丛林并不安静，各种夜行动物的声音此起彼伏。山民们轮流守夜。解雨臣靠着一棵树干闭目养神，却难以入睡。吴邪、秀秀、胖子、张起灵，还有解九爷和黑背老六，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那个传送阵是随机传送，还是定向的？如果是定向，目的地是否也充满了类似的危险？

还有曼谷的“秃鹫拍卖行”，坤威猜……这条线索必须追查下去。魂瓮和邪佛出现在龙子墓出口附近，绝非偶然。

肩膀上突然一沉。解雨臣睁眼，发现是黑瞎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将一件干燥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则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虽然这温度比常人略低。

“别想了，先休息。”黑瞎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哑巴张命硬得很，有他在，吴邪他们出不了大事。至于其他……等出去，我陪你慢慢查。敢算计到咱们头上，总得付出点代价。”

解雨臣侧头，篝火的光芒在黑瞎子的墨镜上跳跃，看不清眼神，但那股沉稳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推开肩膀上的重量。

夜风中，传来守夜山民低低的哼唱，曲调古老苍凉。远处丛林深处，似乎真有极其细微的、似哭似笑的声音随风飘来，又或许，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