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还不觉得,如今上了小路,马车一癫,她才觉得这马车空间的逼仄来。
第一次猝不及防,她身子一歪,侧头撞到了应照的下巴。
应照身体一僵,似乎疼得十分要紧,竟没有出声。
真诚道歉后,她上了心,一只手紧抓坐椅下沿,身子侧向靠窗的一边——
忽而驶过一个路坑,马车骤然倾斜,不可避免的,整个人又向应照滑去。
顷刻之间二人腿部紧贴,尽管隔着衣物,孟清光却觉得热意猝然传来,顿时面红耳赤:
“我……对不住……”
“……无碍。”
很快是又一次的颠簸,这一次,她的手不慎扶在了应照的大腿上。
“那个……属下并非有意……”
孟清光再次挪了挪身子,向应照致歉。
幸而车内光线不佳,他应是没有发现她面上的窘色。
应照抿着唇,并未怪她。
只是如此几次之后,直到应照也难以忍受了,他终于掀开车帘,向秦阔问道:“到底还有多远到淮松城?”
“主子,属下走的路是近道,虽路况有些颠簸,却节省一个时辰的路程,眼下嘛……”
秦阔顿了顿,大声道,“约莫着半个时辰就到了!”
此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按照行程,很快就到垣州地界。
不久后又是格愣一声,孟清光瞬时绷直了身子。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紧张,应照劝慰道:“参事暂且忍耐,半个时辰后即到垣州地界,届时另有安排。”
到了淮松城,路况变好,自然不会如此颠簸。
而且,他手下先行到达的人会按照计划按排好一切,包括一辆适合他们身份的宽敞马车,而他与孟清光,就要正式扮演那寻常夫妻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出演”,应照心头微热,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是,属下……不急。”
见应大人如此难得,竟察觉到她的窘态,孟清光有些意外。
但之后他说的安排,应是去碧霞祠之事吧。
路上应照与她简单说了,她的差事极为简单,只需扮演好“求子心切”的妇人即可,至于其它的,应照早已部署完毕。
孟清光抿了抿唇。
只需再忍耐半个时辰……
可身边无甚趁手的地方可抓,只能僵硬地靠坐在车窗之侧,似她这般强撑,也许半个时辰还是太久了……
毕竟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中为之一紧。
诡异的是,无论哪边的车辕下陷,应照那边却一直稳坐如山,并不曾移动半分。
倒是自己,一旦她这边的车身一抖,她就不由自主向应照身上滑去。
完全控制不住。
听闻应大人在军中不仅待人纪律严明,待己更是严苛,鸡鸣之时便起身炼体。
想起同僚的言语,孟清光不由羞愧低下了头。
定是自己这几日忙于公务疏于训练的缘故,才这般狼狈……
马车的灯笼早已熄了,朝阳不知何时铺满大地。
在不知第几次滑向应照之时,应照忽然动了动身子,喝停了马车。
“秦阔,我来赶车罢。”
闻言,孟清光忙侧过身子让路。
嫌弃自己挤到他么?
马车空间逼仄,加上路途坎坷,倒也由不得她。
正胡思乱想间,应照已经撩起车帘,日光透过车帘照在他侧脸上,显得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也柔和了些许。
只是,却又有些不同。
一声轻喝后,应照与秦阔分别坐在左右,马车又向前而行。
孟清光一人在车中微微发怔。
沉思了会,到底还是将疑问问出口:“大人,您的头发……”
他额前的白发,如何不见?
应照执着缰绳的身子微停,紧接着淡淡道:“太过显眼,便用了法子藏了。”
“如何藏的?”
孟清光一时好奇。
“有一种药草膏,抹在发丝上停留半个时辰,如此三遍即可将白发染黑。”
“那若是能染黑……”
仿佛明白孟清光的欲言又止,应照又解释道:“只是固色不佳,过不了几日便会褪色,不是长久之计。”
“哦。”
孟清光应了一声,尽管她想知道为何他额前白了一缕发丝,却最终没再继续开口。
应照不知想到了什么,亦沉默了下来。
一时之间,几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马车行路的声音。
初阳高升之时,三人终于来到了淮松城之外。
马车刚停稳,就有几个客商装扮的男子迎上前来。
“属下拜见大人!”
“诸位辛苦。情况如何?”
“回大人,属下已安排众人在碧霞祠附近蹲守,哨子飞鸽传信说,赵氏已经离府,半个时辰后到达西城门。还有,大人与姑娘的马车小六守着,正停在右转小道松树林处。”
为首的男子方脸浓眉,气质沉稳,只是面容看上去有些格外熟悉。
孟清光狐疑地将脸转向秦阔——
秦阔咧咧嘴,用口型说道:“我大哥。”
“好,一切按计划进行。”
应照又稍稍侧了侧身子,向众人道:“这位姑娘便是接下来的‘段夫人,’闺名孟十九娘,可记清楚了?”
“是。”
数道陌生男子的光线齐刷刷投在孟清光身上,孟清光面色一红,却仍坦然接了,向前一步抱手道:“有劳各位。”
领头的秦穆亦沉默着回了个礼,众人很快散去。
在松林中一望见那辆看着就较为宽敞的马车,孟清光不由松了一口气。
原本的马车亦被秦穆口中的小六驾回。
“孟参事,”二人刚在车中坐稳,应照便郑重道,“从此刻起,你我二人便是成婚三年有余的夫妻,你的夫君是河西人氏,名为段和光,家中经营着几所药铺,家产颇丰,只是子嗣单薄,三代单传。你的身份是段夫人,闺名孟十九娘,与夫君青梅竹马,情谊甚笃,却苦于无子。听闻此处娘娘庙求子灵验,特来拜求。你可明白?”
“属下……不,十九娘明白。”
孟清光庄重点头。
“你明白?”应照说完那段话,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他眉头一挑,整个人变得轻柔起来,“我看你还是没有明白。”
“可我都记清楚了啊?”孟清光有些不习惯这般望着她的应照,撇过了眼睛,“你是河西人氏药材商人段和光,我是娘子孟十九,咱们二人青梅竹马,成婚三年,情谊甚笃,却苦于无子……”
“且住。”
“怎么了?我是说错了什么?”
“青梅竹马,成婚三年,”应照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说话的同时轻敲手心,颇为风流,“下面的话呢?”
“啊?”
应照说到最后,一双墨眸忽而回转投到自己脸上,再配上他嘴角有意无意的笑意,孟清光一时反应不及,心跳如雷。
这么快,他就进入状态了吗?
定了定神,她不确定道:“是,情谊甚笃?”
“不错。”
应照垂眸,用折扇敲敲身侧的空位,“既然情谊甚笃,又哪有娘子距夫君这般远的?”
孟清光恍然悟了。
她原以为坐了大车,二人距离自然需要拉远,因此上车便距离应照远了些。
中间隔的位置足以坐得下两个人。
但应照心细如发,一上车便指出这般做法不合二人扮演的夫妻形象。
怪不得他如此年纪便能官居四品。
孟清光暗暗佩服,心中又存了丝自省:为了公务,她不能囤于性别之围,需要更进一步才行。
想到此处,孟清光毅然站起身子,甚至贴着应照身侧坐了下来。
似是没有料到对方如此靠近,应照反而僵直了身体,耳尖渐渐红了半边。
他拿起手中的折扇随意扇了几下风,又觉得不妥,干脆收了拿它挑开窗帘——
霎时淮松城的街景映入眼帘。
不同于虞陵的朴实民风,此处的街道更为宽阔,目前行走的整条长街鳞次栉比皆是商铺,绸缎庄、药铺、酒楼错落排布,幌子随风轻摇,市井繁华得让人目不暇接。
“淮松城比虞陵大上许多啊,都快赶得上京都了!”
孟清光不由赞叹出声。
“比不上京都十之一二。”
应照轻声道。
初去京都时,他也曾像孟清光这般感叹过。
后来看惯了,他反而觉得再繁华的地方,也比不过他十几岁时待过的那个小镇。
此刻在他看来,眼前之景倒远远不如眼前之人。
“如此,那京都当真是繁华至极了。”
孟清光随口应着,颇有兴致的打量着路边的店铺。
马车慢悠悠地前行,路过一家家花冠铺,珠翠铺……
“秦阔,停车。”
正慢慢欣赏着路旁的景致,应照却喝停了马车。
他利落地下了车,临行前还不忘向孟清光交待道:“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人群之中,孟清光不知晓他到底要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为了公务罢了。
秦阔将马车停至不耽搁过路的路边,孟清光百无聊赖的在车中放松着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车帘一掀,熟悉的身影钻了进来。
“你试试这个。”
应照随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孟清光低眸,赫然发现,那是一支女子戴的发簪。
簪头是双飞燕,鎏金合以点翠工艺,青莹莹的翅羽颤颤欲飞。
妙的是两只燕喙堪堪环住一颗珍珠,珠身莹白如月华,连一丝杂色都无。
看上去素净又不失灵巧精致,定是花费了不少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