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飘起粉紫色云霞,飞快地,又被微弱星光取代,星辰越来越明亮,夜空也越来越深邃,野山传来悠长的兽哮鸟鸣,瑶寨的盛大篝火渐渐黯淡。
青知寒披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竹楼,无暇欣赏窗外星光,往床上一倒,四脚朝天。
这一天除了吃饭,其余时间他的屁股就没沾过椅子,小腿沉重得像绑了二十斤沙袋,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在黑暗中闭目养神,手机不解风情地嗡嗡震响,但只震了两下,看来是短信。
青知寒艰难翻身趴到枕头上,掏出手机一看,是楼小雪发的短信。
【寒哥,月梅说你今天拍了很多照片,给我拷一份呗,拜托大佬了】
【好,明早给你】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认命地爬起来打开了电脑。
把照片导到电脑里,他惊讶地发现,除了血腥的宰牛场景和美少女大合影,剩下的照片全是盘玉。
唱歌的盘玉,微笑的盘玉,垂眸的盘玉,饮酒的盘玉,跳舞的盘玉......
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模糊,都是盘玉。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发慌,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银铃珰琅,抬头一看,照片中的人闯入视线。
“知寒阿哥,你在看什么?”
少年身上的银饰一步一晃,像山野精灵奏出的夜曲,清脆悦耳。
“我在看...宰牲的照片。”
我在看你的照片。
青知寒飞快敲了下键盘,将屏幕转过去,满地鲜红的牛血,欲盖弥彰地表露自己的清白。
盘玉笑了下,问他六月六好玩吗。
“挺有趣的。”青知寒迅速将屏幕转回来,合上了电脑,“而且我没想到你唱歌唱得那么好。”
这是真心话。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唱给你听。”
青知寒心里一颤,不知道如何回应。
“阿哥,今天来不及给你熬药水了,就用白水泡脚好不好?”
“不用不用,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我自己去弄就好。”
盘玉轻笑一声,“阿哥好乖啊。”
听到这个“乖”字,青知寒心里发窘。
盘玉隐隐有些执拗,他不容拒绝地让青知寒坐在床上休息,然后下楼烧水去了。银铃随着主人的行动歌唱,在青知寒的耳边脑中心里留下了飒飒余音。
泡脚水没有草木香气,青知寒竟然有点不习惯。
“阿哥你的小腿看着好僵哦,是不是今天站太久了?”
青知寒刚要说话,盘玉就蹲下身握住了他的脚踝。
“阿哥,我给你揉揉,不然明天会酸。”
不等他开口拒绝,少年粗粝滚烫的大手就摸了上去,张弛有度的按揉,缓解了小腿肌肉的酸胀,舒服得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青知寒抿紧嘴唇,低垂着眼睫,心里有点乱。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繁复华丽的靛蓝下裳迤逦在地,像暗夜里盛放的幽蓝睡莲,美艳而不可采撷。
月梅说歌师就是未来的祭师,少年发边的蝴蝶银饰,耳垂上的宝石坠子,脖颈上的银项圈,无一不彰显着少年圣洁的身份。
圣洁的歌师俯首为他按摩,甚至洗脚,青知寒在心里呐喊——他怎么能如此亵渎圣洁!
两扇蝶翅一般的浓密睫帘又使青知寒看入了迷,过了好一阵,他才心脏砰砰地回过神。
人总是偏爱漂亮的人,就像在所有自然景观中,人总是偏爱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一座巍峨的山,总是让人神驰神往。盘玉的美,就像在平原上拨地而起的喜玛雅拉,谁都会忍不住仰望。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在心里不断重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只是欣赏美,并没有别的绮念。
盘玉低垂着头颅,强迫视线从白皙如玉的小腿上移开,他不敢抬头看知寒阿哥,只盯着木盆边缘。
他知道,只再多一眼,他眼中涌动的爱欲会太过**。
会吓着阿哥的。
洗完脚,盘玉乖巧地跟青知寒道了晚安。
那双凤眸是世间少有的清澈无垢,青知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自恋狂。
他真是太龌龊了,人家不过夸一句,他就想入非非。
亵渎这份圣洁,简直就是犯罪!
青知寒使劲晃了晃脑袋,才将脑中的绮念甩了出去。
这天真是会看人脸色,六月六还晴空万里,六月七的早晨就积起了作雨的云。
夏霖和楼小雪今天没有出门,留在月梅家整理昨天拍的素材。
照片拷进电脑,楼小雪把U盘还给青知寒,“寒哥,你摄影技术不错嘛,特别是光影,超有氛围。”
青知寒谦虚了两句,说都是设备的功劳,他只是按了快门而已。
“不不不,你的构图和审美可不是相机能帮忙的。”楼小雪竖起两个大拇指,“寒哥,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是天生的艺术家。”
青知寒被夸笑了,开始和楼小雪交流为数不多的摄影心得,并向她请教一些技巧。
“小雪,你快上来帮我看看。”夏霖在楼上喊道。
“寒哥,我先去看一眼,等会儿再聊。”楼小雪抱着电脑哒哒跑上了楼。
夏霖在整理这几天拍的素材,每看一段都觉得没拍好,但是又舍不得删。
“霖霖,看看这个。”
楼小雪把青知寒拍的照片展示给夏霖,“要不等天晴了让寒哥跟我们一起上山吧,他拍照片真挺好看的。”
“没这个必要吧。”夏霖取下眼镜,捏了下鼻梁,“而且我们在找生苗部落,他跟我们一起上山,不就知道了嘛。”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楼小雪没所谓地说,“他又不是当地人。”她接着极力推荐,“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山上草多树多,蛇多虫多,寒哥上山还能帮我们驱虫呢,这不一举两得嘛。”
“可是...我挺烦他的。”
楼小雪拍了下夏霖的肩膀,“你不喜欢他就跟他说清楚呗,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能明说的。霖霖,感情归感情,学业归学业,烦他跟让他帮忙不冲突。而且你爸妈让他跟着来,就是想他帮你做点什么,你总得让人家完成任务不是。”
夏霖思忖片刻,点了下头。
大晴天后的雨水像剪不断的丝麻,淅淅沥沥,不眠不休,灌饱了泥土,润肥了叶子,就连时间也像干木耳似的被泡发了几倍。
青知寒觉得在岜弥山的一小时可以当十二小时用,不然他不可能在十天内完成了《百年孤独》挑战。
读完了大部头,聪明学生结课了,白天还没有电,青知寒是真的无事可做,无聊到看月梅教小圆做小学数学题。
午饭时,夏霖正式邀请青知寒跟她们一起上山。
青知寒欣然答应,在心里举起一面胜利的小旗。
看吧,不管是小目标还是大志向,有志者事竟成。
早晨他答应了盘玉回去吃晚饭,所以三点一过就撑伞回了竹楼。
盘玉脱下了华丽的瑶服,换上了素雅的对襟黑衫,他坐在门口,翻着一本书,长发迤逦,银饰华美,好似旧时书香门第的公子,就连丝丝雨幕也被衬成了玲珑珠帘。
“阿哥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少年语气中的激动和高兴让青知寒莫名心情雀跃。
“不是要品尝你做的大餐嘛,我当然要早点回来。”
“你饿了吗,我马上去做饭。”
“还早呢,五点我们一起做吧。”
青知寒收了伞,使劲抖落上面的雨珠,见盘玉在看书,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书。
“哦,闲来无事,翻两篇宋词解解闷。”
青知寒把伞搁好,坐到盘玉身边,见那书页泛黄,上面的字是繁体,还是竖版排列,心想这书应该有些年头了。
盘玉见青知寒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书,于是把书放到了他面前,“阿哥,你看嘛。你还喜欢看啥子,我上楼去给你找。”
“弟弟,你有很多书?”青知寒觉得奇怪,“你不是不上学吗?”
“不是我的书,是我娭毑的书。”
盘玉翻到词集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周南女中,郑湘兰。
青知寒看着那字像是毛笔写的,很是飘逸灵秀,“这是你奶奶写的字吧,真好看。”
“嗯,我娭毑写字写得最好。”盘玉看着那行字,眼里蓄满了浓重的思念,“我学得一般,赶不上我娭毑。”
青知寒想起小孩给他留的字条,说:“没有啊,你字写得也很好看,跟你人一样好看。”
麦色的圆润耳垂悄悄染了绯色,银质耳饰被烫得温热。
青知寒轻轻翻了几页,见上面有很多批注,字迹秀丽,一看就是那位郑女士的笔迹。
“弟弟,你奶奶是汉人吗?”
盘玉双臂交叠在桌上,侧脸压在小臂上,抬眼悄悄摩挲冰白面庞,“嗯,我娭毑是汉女。”
“难怪呢。”青知寒说,“你奶奶是那个年代的中学生,家里应该挺殷实,否则也上不了学。”
也不能为子孙留下这么大一座竹楼和藏书。
“我娭毑不是中学生,她跟阿哥你一样是大学生。”盘玉坐直腰背,“她毕业于国立湖南大学历史系。”
“这么厉害呀。”
褪色的黑墨中夹杂着一些遒劲朱红,与那张便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青知寒又慢慢翻了几页,看着盘玉在空白处写的朱红笔记,忍俊不禁。
小孩写的感悟童稚可爱,比如在“酒盏旋将荷叶当”旁批道——摘到了鲜荷叶不蒸肉?
也许是自己笑得太过,青知寒感受到了笔记主人探寻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将笑意敛了下去,一本正经地问:“弟弟,你勾画这么多,写了这么多笔记,你最喜欢哪句?”
“最喜欢的一句吗?”
“嗯,最喜欢的一句。”
“我最喜欢......”盘玉直直望着那双醉人的桃花眼,红唇轻启,声音低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秦少游的名句呀。”青知寒赞同地点了下头,“那为什么偏爱这句?”
“因为...这句在写我们的相遇。”
青知寒胸口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
草!
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狗狗已经暗搓搓开始发力了,青汁宝宝你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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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亵渎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