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谷 第3章 虫

回到小院，他已经消化完了自己的新室友就是今天吓了自己三次的人。坐在窗前，许青芝托着腮看着远处发呆，回想起阿牛在路上说的话。

“我们村很穷、很破。多亏了小陈！忙前忙后，我们村才…才有了点起色！…但这肯定不够嘛。路，还是陡。娃儿，没知识。”阿牛语气渐渐沉重，伴随着叹息声“粮食卖不出去，姑娘嫁不好，这山头好像…越长越高了…。我们跟不上外，外面的步伐…”车板发出隆隆声，带着沉闷和不甘。

风穿过阿牛的发丝，打在许青芝的脸上，许青芝摁亮手机屏幕，19:56。他站起来，窗被合上。伸了个懒腰，肚子发出咕噜声。他把行李箱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全翻了一遍，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点吃的。“啊，早知道路上买点了！”许青芝懊恼道，他往楼下走。

刚打开冰箱，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一楼是一个完全开放的空间，只有几根木柱子在中间支撑着，所以只要转头就可以看到发生了什么。

陈誓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把头盔放在车座上，扒拉几下黏在额前的碎发，向许青芝这边走来。马丁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最后消失在许青芝面前。

“还没吃饭？”他看向许青芝。

“没，我刚回来没多久。”他看着陈誓，厚厚的镜片把对方眼睛缩的有点小，样子有些滑稽。

有点想笑。许青芝觉得他像带特效了一样，在脑子里想象给面前这个人戴上各种相似的特效会是怎样的。

“那你先去洗澡，我去做饭。”他往前走，许青芝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喂，在听吗？我要拿东西。”

许青芝站在冰箱前，陈誓的左手撑在冰箱门上准备打开，头往一侧低看着许青芝，又用右手在许青芝面前挥了挥。

“啊？哦。不好意思，刚刚在思考一些事情！”许青芝侧身离开这个地方。

十几分钟后，许青芝神清气爽地从浴室出来，与上午那鲜艳的服饰不同，现在衣着简约，只有白色和黑色，短袖配短裤，舒服的穿着。

听见动静，陈誓没回头，继续搅着鸡蛋液“家里食材不多，就这些，这是最后一道，米饭还得有一会才好”，将鸡蛋液倒入锅里，拧成小火。

“你一会把鸡蛋稍微炒一下就盛出来，我先去洗澡可以吗？”陈誓把冲洗过后的手在水池里甩了甩。

“ok！”许青芝用手比出ok的手势。

许青芝拿着锅铲看着陈誓离开后，慢慢把锅转动几下，让蛋液均匀摊开。

“怎么不先吃？”陈誓脖子上挂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看到桌上盛好的饭菜还没动。

许青芝坐在桌前点着手机，闻言抬头“我比较有礼貌。”

餐桌上只有筷子和碗的碰撞声，对于刚认识的两人来说气氛过于尴尬，于是许青芝先开口“你近视多少度？”

“六百，怎么了？”

许青芝点头夹了块青菜，“你的眼睛很好看。”他是在对方坐下来后才发现这人没戴眼镜。

他认为，想要跟人快速熟络起来，既简单又有效的方法就是夸奖对方，于是他做了。但这并不是违心话。

“谢谢。”

“不客气”

“做饭也很好吃。”他又低头扒拉几口后抬头“你懂吗，就是那种小学门口卖的那种小吃一样，口味独特，很好吃！”氛围突然走向诡异，但说出这话的当事人并不觉得有问题。

“……谢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客气！”

许青芝认为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开始认真干饭，气氛又回归沉寂。可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下来。

“哦对了！今天在咖啡店…额，你为什么揉我的头？”许青芝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这个动作很奇怪，对于一个…陌生人。但他不算反感。

“嗯？…是在安慰”听到对方直白的问题，他顿了顿。

“哦哦”许青芝用筷子戳着米饭“被吓到就是怪尴尬的，但不过也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我还以为你是变态…。”在话快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太适合当人面说。

“咳咳……” 陈誓被噎住，用手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感觉他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了。

“没事吧没事吧°ο°，我…我去给你倒水！”

许青芝把水塞到陈誓手里，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晚饭过后，许青芝上传了最新文章，马上就收到了一条评论，给他开心坏了，竟然还有人蹲时蹲点等他。他想看看是哪位粉丝拿了首评。

许青芝：……谢谢罗伯特∧-∧

手机消息震动，“咋样啊在那边？”

看着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不，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他点开语音“好山好水好无聊。”

“是吗？过几天我们来找你玩玩呀！”……一直聊了很多，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之后，他们结束了聊天。

许青芝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厚度适中，封面是皮质的，侧面还挂了一个紫色的小挂坠，是蓝楹花。是今天在文创店里买的，当时货架上就只剩这一个款式，秉持着最后一个碰到就是缘分的原则，许青芝用五十巨额全款拿下一本没比手掌大多少的小册子。

把书摊开，用笔点了几下下巴后开始在本子上涂涂写写。

门被敲响，许青芝探出头。

“我来给你送蚊香，村里晚上蚊子多”陈誓现在门外，把手上的东西举了举。

“好”他把门打开，局促的看着陈誓点蚊香。

“你跟我过来，我给你说一下房间都是干什么的。”他收起火机，从房间里出去。

“这间是储藏间，一些工具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这里。…这间是书房，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看书、工作，你也可以进来。”许青芝认真的点头。

“这间，是我的房间，你…”

话还没说完，许青芝就拍拍自己的胸脯说“放心吧，我不会随便进别人房间的！^-^”

看着他的样子，陈誓轻轻笑了一下，好看的眉眼微弯，“可以随便进。我不在意这些。”

不等许青芝反应，陈誓便开口：“你明天有空吗？”

“有的，怎么了？”

“阿牛你还记得吧，明天带你去他家看看，如果你愿意去的话，我们就一块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以啊！我正好不知道明天去干什么，有具体时间吗？”许青芝点头。

“没有具体时间，要出发前我会叫你。不早了，可以去休息了。”陈誓从倚着的门框上站直，准备回房间。

“等等陈誓。”

陈誓一顿，转头看他示意他继续

“我平常比较晚睡，不知道动静有多大，如果影响到你，就给我说！”

月光洒在他们的脚边，拉长影子。

“知道了”语气一直都是淡淡的。

这人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啊，奇奇怪怪的。许青芝心里想着，在床上动来动去，最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希望今晚不会失眠。

月亮站在山头，月光撕破云层、穿透叶枝、洒进河流。河流伏在山脚，河水冲击石块、滋润青苔、盛着月亮。最后一只虫从高空坠落，折断翅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进枯叶底下，融进土里。在往下坠落时，回望天空，它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小小的月亮，而它的耳朵。一辈子只听得见天敌的声音。但这已然是它的全世界。直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它都不会见到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