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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之婉嫔 第2章 第2章 长大

作者:森景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3 12:11:05 来源:文学城

雍正元年,我八岁那年,阿爹看我识字够多了,开始认真教我读书。

说是认真,其实也不全是。阿爹白天要在私塾教书,还要经营两个铺子的生意,能匀出来教我的时间有限。他教完了《千字文》,又教了《诗经》里的几篇,零零散散地讲了些四书五经的章句,便没了精力。

“昌堂,剩下的你自己看吧,看不懂的来问我。”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给了我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阿爹的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有些书还比较新。

我爱极了那个书房。小时候阿娘抱我在怀里,指着墙上的字教我认,那时候只觉得黑字白纸,枯燥无味。如今自己能读书了,才发觉书里藏着一个多大的世界。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上辈子只在课本上学过片段的典籍,这辈子终于有了大把时间通读。虽然繁体竖排、没有标点的古书读起来费眼睛,但习惯就好了。

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

阿爹的书不算多,但杂。除了四书五经这些正经书,还有《山海经》《酉阳杂俎》这类志怪笔记,甚至还有几本医书和农书。我什么都看,看得懂的就细读,看不懂的就囫囵吞枣翻过去。

阿爹起初还担心我看不懂,时不时来抽查两句。后来发现我不但看得懂,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就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叹一口气。“不能科举,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

我倒是不在意,我对八股文不感兴趣,也不懂朝政。没有学业压力的话读书本身就有趣,不是为了什么用处。

阿娘跟阿爹不一样。阿娘识字不多,能勉强写信。她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却从来不拦着我读书,反而常对阿爹说:“昌堂爱看书就让她看,总比出去疯跑强。”

疯跑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确实不算冤枉。

万幸的是,阿娘不是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妇人。

她自己虽没什么才学,却很看重孩子们的学业。陈安之在私塾读书,每次考试的名次她都要问,我跟着阿爹读书,她也时不时凑过来看看。

有一回我在书房看《诗经》,正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娘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的书。

“这念什么?”她指着“雎”字问。

“jū。”

“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用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河洲上有一对水鸟,关关地叫着。”

阿娘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那这书念了有什么用?”

我说不上来。

阿娘也没追问,放下绿豆汤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说:“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在戏文里听过。”

“嗯,就是这首诗里的。”

阿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着我喝绿豆汤,忽然说了句:“昌堂,你以后要是能找一个读书人嫁了,也不错。”

阿娘对读书人的好感,大概全来自阿爹。虽然阿爹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在她眼里,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但我有些厌烦总是出现嫁人这个话题,明明我才八岁,想了想没多说什么,得抓紧时间了,这时候女子十五、十六岁就出嫁了,我还有七年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直觉告诉我,我不会一直陪伴在家人身边。

从此以后,闲暇时我会教阿娘读书识字,还教她各种算数,她记性还行,日常的写信和算数她都会了。

我等阿爹和大哥出门后常带着阿娘在镇子附近到处晃悠,有时候划船去苏州城里逛逛,我想去阿爹经营的酒楼里看看,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娘总不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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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我无意间得到一把月琴,是在一个二手摊子上看到的,正逢过年,我花光了压岁钱买了回来,每天自己瞎拨弄。

大兄见我弹不成曲子,他去外面跑了好几趟,从同窗家里买了本曲谱回来,我十分感谢,看着曲谱慢慢练习月琴。

雍正三年,十岁这年,阿娘开始教我织布刺绣。

镇上的女孩子,到了十岁左右都要开始学女红。不是家里逼的,是风气使然,到了年纪还不会做针线,说出去不好听。

阿娘说:“我也不指望你绣出个花儿来,但总得会点,以后自己的衣裳破了能缝,这就够了。”

我心想,缝衣服我会啊,但刺绣是真没碰过。

阿娘先教我织布。

陈家有一台老织布机,那台织布机看起来很大、很笨重,木头的架子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梭子在经线间穿梭的时候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听起来很解压。

织布这门手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是动作,右手投梭,左手接梭,然后踩踏板,再重复。难的是耐心,织一匹布要成千上万次重复这个动作,没有耐心的人坐不住。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织布的。

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那种双手配合的节奏感,那种看着一条条线慢慢变成一整匹布的成就感,我想起了上辈子玩过的编织的手工。虽然技术含量完全不同,但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是一样的。

阿娘看我学得快,挺高兴的:“你这手,比绣花强。”

说到绣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娘给我一块白绢,让我照着花样绣朵牡丹。我穿好绣线,认认真真地一针一针刺下去。绣了半个时辰,拿起来一看。

阿娘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块白绢上,牡丹不像牡丹,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针脚密疏不同。最要命的是,我居然把绣线和底线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解都解不开。

阿娘把那块白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不适合做绣活。”

我如释重负。

阿娘又说:“但织布你学得不错,裁衣缝裳总得会吧?”

于是刺绣课被取消了,改成裁衣缝裳。

裁衣比刺绣简单得多。阿娘拿了件旧衣裳拆开,照着布料的样子画了纸样,让我学着剪裁。我上辈子没做过裁缝,但拿剪子、穿针引线这些活儿都做得来。

第一件成品是一条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两块布缝在一起,腰上穿根带子。

丑是丑了点,但能穿。

阿娘看了一眼,说:“还行,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的日常就多了几项内容,织布、裁衣、缝衣裳。

阿爹有时候会教我画画,他的书房里有些颜料,我时常把颜料盒子拿出来画画,裙子上没刺绣我就画些蝴蝶和花卉上去,不过只能画在深色衣服上。

我在他书房里到处翻翻找找,找到了聊斋志异,我就开始看看聊斋志异,看些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籍。

不过阿爹爱惜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就像他的领地,每一本书摆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去他书房看书,看完一本放回去,放错了位置他都能发现。

“宁娘,这本《诗经》不是放在这里的。”

“宁娘,这本《孟子》你倒着放了。”

“宁娘,你是不是在我书房吃糕点了?你看这书上有渣子!”

我不是故意的。

拿书的时候偶尔会蹭到书页,翻书的时候不小心会折角,看书看饿了顺手啃两口糕点,渣子掉到书缝里,也是常有的事。

在阿爹看来,这就是捣蛋。

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在书房找书,抽了一本《老子》,不小心把旁边一摞书碰倒了,“哗啦”一声,七八本书掉在地上,有两本的书脊磕出了印子。

阿爹刚好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脸都绿了。

“宁娘!”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阿爹蹲下来捡书,一边捡一边心疼地摩挲那些书脊,“你看看,你看看,都磕坏了!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书!”

我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阿爹捡完书,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内心的怒火。

“你以后不要来我书房了。”

“那我去哪?”我问。

阿爹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家多了一套桌椅。

那是阿爹专门去镇上请木匠打的,一张小小的书桌,一把椅子,漆了深棕色的漆,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书桌靠窗放着,窗台上还放了盏油灯,光线照着书桌,正好适合看书。

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收了回去,却搬了一大摞书到我房间里。

“这些你先看。”他说,语气还有些赌气,“不够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

我看着那摞书,比我房里三分之一还多,这样也挺好的。

雍正三年开始,我们家搬到了苏州城里,阿爹说酒楼生意渐渐起来了,文具铺子只需要雇佣一个掌柜的看店就行了。

我去酒楼玩过几次,总算知道他们不带我来的原因了,确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大厅台子上还有许多歌女舞娘表演。

但我喜欢和那些姐姐们玩,她们排练我也在一旁模仿,从一些简单的舞步学起,我和那些同龄的丫头们一块儿练习,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并不怕那些练习之苦。

我在上辈子就对舞蹈感兴趣,但骨头都硬了,怎么练都练不出那种轻盈灵动的感觉。这辈子从十岁开始,身体还没完全定型,柔韧性还很好,正是学跳舞的好时候。

我没有请专业的舞蹈老师,找了一些画册看,看了些舞蹈表演,自己摸索着学。学的都是比较简单的舞蹈动作,那些需要大跳、翻滚、托举的高难度动作,我只能拿出我的私房钱拜托那些舞娘教我。

初学的是扇子舞。从阿爹店里拿了好几把空白扇面,自己画了图案上去。我画画不行,但阿爹画得好,帮我画了几把扇子,有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

扇子舞的动作比较舒展,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文雅的气质,不会让人觉得轻浮,扇子舞的尺度刚刚好。

我学了大半年扇子舞,从最基础的手位、扇花的开合开始练,慢慢地加上了旋转、步伐、身段的配合。我的身体协调性还不错,学起来不算吃力,练了几个月已经能跳完整支舞了。

一开始我还躲着阿爹阿娘,不过他们还是发现了,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来,他们只说学些才艺也好但不要以此为生,那太苦了。

同年,陈安之被送去学剑,说是为了他强身健体,但我出于好奇也跟去看了看,阿爹阿娘惯着我也同意我跟着一块儿学习。

十岁之后,我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做家务、织布、学舞蹈,下午看书、写字,晚上练月琴。

书架上那一摞书,我一本一本地看,有的浅尝辄止,有的反复细读。写字用的是毛笔,阿爹教我临帖,但我的字写得不怎么样。

我不太喜欢临帖,觉得太枯燥了,实在浪费时间,字只要看得懂就行。练了几个月字我发现我的毛笔字太烂了,就不浪费纸墨了,用树枝在泥土上练练字,抄抄书。我天天趴地上,衣服都乌漆嘛黑的了。

后来为了保护好衣服,我把泥土装在一个陶瓷盆里,做了一个可重复利用的写字工具,这样我就可以坐着写泥土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我不会天天待在家里,我暂时不想在一个地方闷坐一整天。

每隔几天,我就会在外面乱跑,有时候去湖边划船,有时候去街上散步。

家里人从来不约束我。

这真的很颠覆我对封建时代的认知。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古代只要家境尚可的女孩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被关在家里学规矩、做女红,哪里能像我这样随意跑出去?

阿娘对此的态度是:“她在外面跑跑怎么了?比在家闷着强。再说了,她又不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阿爹说:“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跑跑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古代家庭都这样。陈家之所以对我这么宽容,一是因为阿爹阿娘本身就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二是因为这个镇子靠海,风气开放,女孩子天足、出门、下地干活都是常事,不像内陆那些地方规矩大。

但不管怎么说,我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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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十二岁之后,家里人就不大让我出去乱跑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保守了,因为镇上出了拐子。去年秋天,隔壁镇子丢了一个小姑娘。家里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不知所踪。

听大人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消息传到我们镇上的时候,阿娘的脸都白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阿娘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昌堂,从明天开始,你不许一个人出门了。”

“啊?”

“你没听说吗?隔壁镇子丢了孩子!”阿娘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想吓死我和你阿爹?”

“那我跟大哥一起出去呢?”

“你大哥也不许。”阿爹难得地站在了阿娘那边,“不光是你,安之也不许一个人往外跑。要出门必须有大人陪着。”

安之已经十四了,听到这个话,脸拉得老长:“我都十四了,还能被拐?”

“十四怎么了?拐子还管你多大?”阿娘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被人贩子卖到黑煤窑里挖煤,我跟你阿爹找谁哭去?”

陈安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倒是比陈安之想得开。十二岁了,也确实不该像小时候那样到处跑了。再说,我本来就不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在家也挺好的。

从那以后,我出门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偶尔实在闷得慌了,就在自家院子里走走,或者去房顶上看看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我在树下放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椅子上看书,桂花簌簌地落在书页上,像金色的雪花。

这种日子,比在外面疯跑另有一番滋味。

随着年岁渐大,阿娘开始注意起穿着来了。

“昌堂,你这身衣裳穿了多久了?”那天阿娘从柜子里翻出我的衣裳,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这是你十岁那年做的吧?都短了一大截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确实,袖子露出了一截手腕,裤腿也吊在脚踝上面。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是蹿个子的时候,衣裳穿个一两年就小了。

“明天去买布。”阿娘拍板。

第二天一早,阿娘带着我去了镇上的布庄。

阿娘拉着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七八种布料。水红色的棉布,嫩黄色的棉布,翠绿色的细葛布,天蓝色的软绸,还有藕荷色、月白色、鹅黄色的几匹。

“太多了吧?”我看阿娘选了一堆。

“不多,”阿娘眼都没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做几套换着穿。”

我又看了一眼那堆布料的颜色,太鲜亮了。水红色、嫩黄色、翠绿色……这些颜色对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的我来说,简直是死亡芭比粉级别的存在。

但阿娘不这么想。

“你小姑娘不穿鲜亮的,谁穿?”阿娘把那匹水红色的布抖开,在我身上比了比,“嗯,这个颜色衬你皮肤。”

我看了看那匹布,又看了看自己,在清朝生活了十几年,我的皮肤确实比上辈子白了很多。大概是古代没有那么多污染,紫外线也没那么强,加上家里油水够,皮肤养得很好。

同样的颜色,上辈子穿是土,这辈子穿可能就是年轻了。

阿娘给我量了尺寸,带着我做了好些裙子和上衣。有对襟的褂子,有交领的襦裙,有琵琶袖的上衣配马面裙,还有几件夏天穿的薄衫。

颜色都是鲜亮的。水红配月白,嫩黄配翠绿,天蓝配藕荷。阿娘喜欢把不同颜色的布料搭配在一起,说是小孩子穿得花哨点好看。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心情复杂。

上辈子穿了好久的黑白灰,没想到这辈子走起了少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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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头发的事,阿娘也有了新规定。

“不许再剪了。”

“为什么?”我摸了摸自己齐肩的头发,觉得挺舒服的。

“你看看镇上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哪个是短头发?”阿娘把一面铜镜举到我面前,“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假小子似的。”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脸,鹅蛋脸,浓眉淡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皮肤白净,嘴唇稍厚,头发乌黑浓密,但只到肩膀,用一根发带随便扎着。

铜镜打磨的十分明亮,有一层黄色的滤镜,我惊讶的发现,我如今的样貌竟跟上辈子有五、六分相像。

“留长头发,”阿娘放下铜镜,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到腰,我给你梳发髻。”

从那以后,我的头发就开始自由生长了。

阿娘每隔几天就给我洗一次头,用皂角水清洗,洗完了用篦子细细地梳,说是篦一篦头发长得快。头发长长之后,阿娘开始教我梳发髻。

“你先把头发分成三股,编个辫子。”

我照做。

“然后把这个辫子盘起来,绕成一个圈。”

我试了试,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

“用簪子固定住。”

我拿起银簪子往发髻里插,簪子插进去了,发髻也乱了。

阿娘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我们试了五六种发髻,圆髻、盘髻、双丫髻、坠马髻、牡丹头。每一种我都梳得乱七八糟。

最后阿娘放弃了:“算了,我给你梳头吧。”

阿娘给我梳简单的留头,用好些漂亮的丝带给我绑头发。

我平时喜欢梳低马尾,要不然就只用发绳简单束一下。

阿娘看着我的马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先这么着吧,你慢慢学。”

用阿娘的话说:“你这一辈子,怕是学不会梳头了。不过没事,在家里娘给你梳。”

我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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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家里人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了,但我还是时不时地要出去走走。

在屋子里待久了,骨头会发酸,脑子会发懵。我需要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需要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需要看到天空和树木,而不是只有四面墙壁和房梁。

阿娘起初不太乐意:“说了不让你出门,你怎么又往外跑?”

“我在院子里走走的。”我说。

走两步就走到了街上。

阿娘在门口看着我拐过街角,叹口气,也没追上来。

她发现我出门穿的都是旧衣裳,那些十岁之前做的、已经有些小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就更放心了。

“你还知道穿旧衣裳出门?”阿娘看着我的装扮,有点哭笑不得。

“这些新衣裳不舍得穿出去乱跑。万一刮坏了、蹭脏了,多心疼。”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

阿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其实,阿娘最看不惯我的一件事,不是出门,是晒黑。

以往外公隔几个月会来看看阿娘,每次都会带些米油盐之类的。有可能是我天天出去玩的原因,导致不怎么碰得上面 。

阿娘说外公是下海的,外公皮肤晒得很黑,我俩站一块儿就完全是两个颜色。外公个子倒是挺高的,瘦瘦的,不是骨瘦如柴的那种,是有肌肉的那种瘦。

外公只要碰上我就问我要不要去他家那儿玩,我每次都说好的,每次都去外公家玩半个月才回来,阿娘看到我总是担忧,说怎么又晒黑了?

然后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让我在屋子里闷白一点。我本身就是个宅女,只要有事干我能在屋子里待很久,每日在家就是看书、弹琴、做家务。

后来阿娘见我实在有事要出去,每次都跟我念叨:“撑把伞,撑把伞!”

她专门给我做了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了几枝梅花,是她自己画的。画得不怎么样,梅花看起来像红毛丹。

我把那把伞带在身边,但大部分时间是不会撑的,除非下雨。

阿娘只好由着我去。但她每次看到我晒黑了的脸,都要叹一口气。

那表情,就像上辈子的我妈看到我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一样,无奈中带着一丝我已经尽力了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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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家里人说过两年要为我议亲了,该守规矩些了,我只能两点一线地生活,爹娘看我闷闷不乐的,他们给我找了好些有趣的事儿。

先是一摞一摞的书往我房间搬。

阿爹把自己书架上那些稍微杂一些的书都搬了过来,还有几本手抄的话本小说。

“这些书你看看就行,别当真。”阿爹说,“尤其是那几本话本,写得天花乱坠的,都是骗人的。”

我看了一本,确实骗人。才子佳人偶遇、私定终身、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套路跟我上辈子看过的网络小说一模一样。

看来人类对爽文的需求,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然后是各种字帖。阿爹从镇上买了好几本字帖回来,有颜真卿的、柳公权的、欧阳询的,说要让我多临摹几种字体,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

我每天下午写两篇大字,写了一年多,字迹只勉强工整。阿爹说我的字有骨无肉,意思是骨架搭得不错,但笔画还欠火候,需要再练。

再后来是花种和盆栽。

这件事是阿娘的主意。她说“姑娘家养养花,修身养性”,去镇上花市买了一堆花种回来,月季、芍药、茉莉、兰花、菊花,一年四季的花都配齐了。

我在后院辟了一块地,翻土、施肥、播种、浇水,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花农。

月季最好养,插个枝就能活,开出来的花又大又艳。茉莉最难伺候,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我摸索了大半年才摸到门道。兰花我从来没养活过,种一棵死一棵,阿娘说“兰花的脾气大,不是你这种粗手粗脚的人能养的”,让我别祸害兰花了。

花没种好,颜料倒是用上了。

阿爹买了纸、笔、墨、颜料,说“你要是有兴趣就画画”。我看了一些画谱,试着画了几笔,画出来的东西跟阿娘画的梅花有异曲同工之妙。梅花像红毛丹,竹子像韭菜,山水像一摊墨汁打翻了。

中秋节时,在书画店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弹古琴,琴声清越悠远。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

回家我就跟阿爹说:“我想学古琴。”

阿爹看了我一眼:“学那个做什么?”

“好听。”

阿爹想了想,说:“我托人给你买一架,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学进去。”

他走了几家店买了一架古琴回来。那架琴不算名贵,但做工还不错,琴面是桐木的,琴身髹了黑漆,十三徽是用贝壳镶嵌的,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

琴到的那天,我激动得在琴桌前坐了一整天。

但问题是没有师傅。

镇上会弹古琴的人不多,时下流行古筝和琵琶,会弹又愿意教人的就更少了。阿爹打听了几天,说附近戏班倒是有几个会弹的,但都是男的。

阿爹有些为难,“乐师大多都是男的,请到家里来教你,不太合适。”

“没有女乐师吗?”我问。

阿爹摇摇头:“我多去附近戏班找找。”

于是那架古琴我就自己拨弄,琴谱实在是难找,最后花钱托人买了一本。

我试着照着琴谱弹,但拿捏不准力度,我一个初学者,没人教,根本看不懂。

后来还是阿娘想办法在苏州城里一个乐坊班子里找了一位女乐师。

那位女乐师姓袁,三十来岁,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学过琴,后来嫁了人,就在乐坊里教学生。她不是那种顶级的琴师,但教初学者足够了。

我每隔三天去乐坊同她那几个徒弟们学习,她教学很认真,从最基本的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打、摘、托、劈,一个音一个音地抠。我自学过一阵子,指法学了几个月就基本掌握了,开始学曲子。

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学过的一首古风歌,旋律和这首曲子不太一样,但意境很像。

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把现代的古风歌曲,改编成古琴曲?

我开始尝试了。

一开始很难,古琴的音域和现代乐器不一样,旋律的走向也不同。而且古琴的音色偏内敛含蓄,不像古筝那样清亮,也不像琵琶那样铿锵,要把现代流行音乐的旋律改成古琴语言,不是简单的搬运。

但慢慢摸索着,我发现有些旋律是合适的。

我上辈子挺喜欢古风歌曲的,它们的旋律本身就带有中国古典音乐的韵味,节奏舒缓,音域不宽,很适合用古琴来演绎。

我把一些记得的主旋律用古琴弹了出来,先用散音弹主旋律,再用按音加一些装饰,最后用泛音收尾。

弹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还行。

后来我又改编了十几首,有古风歌,也有流行歌改编的纯音乐。

歌词我用的是前人的诗词,我和安之一块儿改编了一些,我再慢慢学着唱。我如今唱歌的嗓子还不错。

这件事我得感谢我的这副身体,阿娘的嗓音好听,清亮婉转,我遗传了她的好嗓子。

我经常在院子里边弹边唱,自娱自乐。阿娘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完之后说一句“好听”,然后继续纳鞋底。

阿爹的评价比较专业:“你的音准不错,但气息还不够稳,得多练。”

陈安之的评价最直接:“妹妹,你什么时候唱个高兴点的歌?你弹的怎么都是凄凄惨惨的?”

我想了想,确实。我改编的那些古风歌曲,十首里面有八首是讲离别、失恋、思念的。不是因为我喜欢悲剧,而是古风歌就是这个调性大多旋律优美的,十有**都是悲的。

“那我下次弹个高兴的。”

我找了一首《桃花笑》,旋律欢快明亮,改编成古琴曲之后虽然少了几分欢脱,但依然轻快好听,我试了试用月琴弹也不错。边弹边唱,陈安之在旁边听得摇头晃脑,说“这个好”。

从那以后,我的自娱自乐就分成了两个模式,悲情模式,欢快模式。

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会想各种办法招揽生意,有的放鞭炮,有的搭戏台,有的让伙计在门口吆喝。我家酒楼就是多请些歌女舞娘来表演,夜晚再安排她们去游湖表演。

那年中秋节前夕,我跟阿爹说:“阿爹,今年我来帮店里招揽生意吧?”

阿爹问:“你怎么招揽?”

“我唱歌跳舞呀。”

我把古琴搬到店里,坐在那里弹唱了几首曲子,这是我第一次到人前表演,我尽量忽视内心的紧张。

我唱的都是改编过的古风歌曲,旋律优美,歌词雅致,又不至于太离经叛道。再加上古琴的声音清越悠远,搭配我的嗓音,确实有几分动人的味道。

那天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

从那以后,每逢节日,我都会去酒楼里唱歌跳舞,阿爹和表舅说请我表演可以给他们省下好多钱。

阿娘一开始不太乐意:“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阿爹说:“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唱唱歌,跳跳舞。再说了,店里的生意确实好了,省去了一份请人的费用,多赚些银子不好吗?”

阿娘想了想,没再反对。

但每次我要去店里表演的时候,她都要叮嘱一句:“穿得体面些,别穿那些旧衣裳。”

于是我换上了那些水红色、嫩黄色的新衣裳,阿娘总是换着新花样给我梳头发,留头、蚌珠头、垂髻、堕马髻。

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多看我两眼。

我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十三岁的姑娘,穿得鲜亮,背着古琴,走在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身后是白墙黛瓦。

这幅画面,想一想确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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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十四岁那年,我已经长到了一米七。

这个身高在清代女子中算是高的了,我上辈子也不过一米六五。

阿娘说我“随了陈家那边的身板”,阿爹虽然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类型,但也有一米七五左右。

个子高有一个好处,跳舞好看。

我跟着酒楼里兼职的姐姐们学了四年的舞蹈,再加上勤学苦练,终于正式以舞娘的身份出道了。

三月十九立夏那天,我穿了最好看的那套衣裳,水红色的上衣配月白色的马面裙,梳了改良版垂髻,用了蓝色的丝带绑着。

在酒楼里跳了一傍晚的舞蹈,扇子舞、折腰舞……

我把唱歌和扇子舞结合在了一起。

先是弹琴唱歌,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起扇子开始跳舞。

水红色的衣裳在风中飘动,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旋转像花朵一样绽开,扇子在手中开合翻转,时而遮面,时而展翅,动作行云流水,配合着歌声的节奏。

到了晚上我又拿起月琴和姐姐们一起到店门口的台子上轮流唱歌。

先来了一首张玉娘的《玉楼春春暮》。

“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澹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

小莺弄柳翻金缕。紫燕定巢衔舞絮。欲凭新句破新愁,笑问落花花不语。”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有人问“这是哪个戏班的姑娘”,有人说“这曲子真好听”,还有好几个小孩,站在最前排玩乐。

一曲唱完,掌声四起。

我没停下来,紧接着弹了第二首,张玉娘的《咏夏雨》。

头上云俱黑,一片雨浪浪。惨澹隐高树,霏微迷绿杨。

冷冷添涧水,点点落危樯。帘捲山流翠,郊虚草自香。

静嫌声间竹,醉爱爽凝觞。殿阁罗閒扇,池亭送嫩凉。

荷珠圆复碎,兰芷脆还芳。拂埃乱天际,度云喧草堂。

乘空曳轻练,向晚洗炎光。幽径荒苔滑,短檐飞鸟忙。

湛湛翻萍影,溶溶浸柳塘。无心留石洞,有梦恼襄王。

暝色欺明月,高飙透薄裳。入更生阒寂,攲坐讶清商。

润气清湘簟,徘徊怯绣床。

第三首改编的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 雨疏风骤

帘外点滴都似旧

贪杯换得一宿浓睡

醒来酒意还未休

懒起把那菱花轻扣

低声问向卷帘丫头

你看 庭前花开是否依旧

莫让春光偷偷溜走

她答 海棠依旧

我却眉头紧皱

这一夜 风雨太急太骤

怎会还像那时初见秀

知否 知否

哪是海棠依旧

分明是绿叶儿肥了

红花儿已瘦

我唱完一曲,微微喘着气,弯腰行礼。

阿爹在店门口站着,他招呼着客人进店,嘴里说着“欢迎光临”“客官里面请”,忙得不亦乐乎。

一整天,我从傍晚到晚上,中间只歇了两三次。

嗓子唱哑了,手臂也酸了,腿也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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