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年,我26岁。
二月选秀,只选了一位叶赫那拉氏的女子,封为贵人。听说是纳兰明珠的曾孙女,家世颇高。
早上请安的时候见了,年纪特别小,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未长足,家里人大约是担心的,带了四个陪嫁丫鬟进宫。富察皇后叫她书兰,她的姐姐被指婚给了富察傅恒,两人也算姻亲。
二月初七,海贵人生子,取名永琪。
二月十三日,海贵人封愉嫔。
按规矩孩子不养在亲生母亲身边,永琪满月后就养在了娴妃那里。我有时陪伴愉嫔去看望永琪,这反倒拉进了我们几人的关系。
娴妃容貌娇艳,性格贤淑明理,能言善辩,我知道历史上她最后悲惨的结局,对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怜惜之情。
二月二十三日,康熙遗妃伊答应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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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众人去圆明园住。
园子里的夏天比宫里来得早,湖水泛着浅浅的青光,风吹在脸上是软的,不像正月里那样刮得脸疼。
今年大家换了院子居住。我住到了茹古涵今的静通斋,我挺喜欢这个院子的,安静、宽敞,只是附近的桥梁都有侍卫看守,应该说整个后湖妃嫔居住地都有侍卫看守桥梁,不让外人进入。
我倒不觉得拘束,反正我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茹古涵今附近的宫女太监们都认得我了,我进出多了,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围着后湖散步散了一大圈,绕远路去了天然图画找愉嫔。
愉嫔月子坐好了,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她一直说着要减身,我劝她再养一个月,如今她可有些闷得慌了,我带着她在碧桐书院和天神坛那边散步。一路走走停停,她走累了就在廊下坐一会儿,我陪着她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天看树看远处的屋顶。
顺路去碧桐书院看看孩子们,正巧碰上了纯妃,她来看望永璋,永璋今年七岁,已经开始上学了,永璋见了我们行了一礼,喊海额涅、陈额涅。我每次叫永璋的名字都会想起阿爹,阿爹叫延璋,名字里都有一个璋字。
永璜长大了,已经不大乐意和我们玩了,小时候还带着我们到处探险呢,如今见了我们,规规矩矩请安。
和敬公主还好,还没到端架子的年纪,我们一块儿去游湖散步,她说起学堂上的趣事,说先生今天讲了什么书,又说起下午要去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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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嫔常派人邀我去天地一家春看望娴妃,我每次都应,天地一家春不算远,走过去两刻钟不到的功夫。
娴妃住的地方宽敞,院子里种了几株海棠,这个时节花快落尽了,长出了密密的新叶,绿荫荫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凉意里。
愉嫔把摇篮车推到廊下,永琪躺在里面,咿咿呀呀的,小手小脚不停地动,“你看他,这么小就这么淘,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愉嫔俯身在摇篮边,用手指轻轻点着永琪的鼻尖。
永琪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节。愉嫔笑了,抬头看娴妃。娴妃也笑了,把永琪的小被子掖了掖,又把摇篮车往阴凉处挪了挪。两个人围着那个小小的摇篮车,一个递帕子,一个擦口水,也许是第一次照顾孩子,两个人格外精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我不会照顾小孩,怕伤着他。永琪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永琪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逗他,怕逗过了他哭起来。
娴妃和愉嫔都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我说“我来抱抱”的时候,她们就把永琪挪到屋内榻上,我跪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我怀里。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抓住了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我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映着我的脸。
“他看你了。”娴妃说。
“嗯。”我说。
永琪很轻,比同龄孩子瘦些,吃得少动得多,愉嫔总想着给他喂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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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地一家春回来,我心血来潮做了好多布娃娃,一点点摸索着做,我好多年没做过这些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剪出来的形状也不规整,拆了缝,缝了拆,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一只长耳兔子。灰白色的棉布,耳朵长长的。我用炭笔给它画了眼睛和鼻子,又用一小块粉色的布缝了朵花贴在耳朵上。
我端详了一下。丑是丑了点,但还能认出来是只兔子。
有了第一只,第二只就容易些了。灰兔子,白兔子,长耳朵的,短耳朵的。
又做了小棕熊,圆滚滚的,四肢短短的,像一颗长了手脚的毛球。还有星星,这个挺简单的。还有小蘑菇,蓝色的帽子上缝了白色的小圆点。还有长条鱼,鱼眼睛我用纽扣缝的,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
每种做了两三个,挑出最好的让济兰送到娴妃那里。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我没舍得扔,收在自己床头,闲了看看,也挺有意思的。
本来想做一只粉色小猪的。画了样子,裁了布,缝了一半发现太丑了,料子也不够暄软,瘪瘪的,我看了几眼,实在不忍心让永琪看见这种东西,干脆拆了,碎布头收起来,打算改日再做。
后来自己染了嫩粉色的布料。染得不匀,深深浅浅的,这次我做得仔细,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尾巴还特意缝了个小卷卷。棉花塞得足足的,暄软暄软的手感,捏上去像捏着一朵云。做好了往床头一放,正好靠着做枕头,舒服。
我抱着那只做好的粉色小猪在屋里走来走去,济兰看见了,抿着嘴笑。兰舟更不客气,直接笑出了声。“主子,您这是枕头啊?”
“是枕头,也是娃娃。不能亏待了永琪,给他也做一个。”我又裁了布,照着样子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用帕子包好,让兰舟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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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月里常去看望高贵妃,月底顺路来静通斋找我,那天下午我正在窗前看书,桌上摊着几块碎布头,针线盒还没收。他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桌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在罗汉床上坐下来,喝了口茶,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我的床上。
床帘没有放下来,床上铺着薄被,枕头旁边,歪歪斜斜地靠着一排布娃娃。灰兔子,白兔子,小棕熊,星星,蘑菇,三角小鱼,长条鱼,还有那只嫩粉色的猪。
他看了几眼。“这是什么?”
我把书放下,起身拉着他到床边,把那些娃娃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给他看。“布娃娃,都是我自己做的。做了好些个,都送到永琪那儿去了。这些你要是喜欢,你可以拿走。都给你都行。”
他看着我怀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要布娃娃?”
“大人就不可以要布娃娃了吗?”我把娃娃们一个一个地摆在床上,排成一排,“你看这些样式,你小时候肯定没有。小熊,长耳兔子,星星,爱心。”我拿起那只粉色小猪,举到他面前,“这个是我花了最多心思做的。布料特意染的,里面放的是棉花和荞麦,软硬刚好,靠着舒服。”
他看着那只猪,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我把排好队的娃娃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灰兔子耳朵最长,白兔子肚子最圆,星星的角有一点点歪,小棕熊的鼻子缝了两遍才像样。他听着,没有打断我,目光从一只娃娃移到另一只娃娃上,最后落在那只粉色小猪上停住了。
“你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不是小孩子了,都到做阿娘的年纪了。”
“我一直认为我很幼稚,更何况在姐姐眼里你也是小孩子。”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他愣了一下。“什么?”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了。
我心虚了一下,但嘴上没有收。“我说,在姐姐眼里,你是小孩子。”
“怎么会?我年纪比你大,比你大五岁呢。”
“我喜欢姐弟恋,”我说,“我就是要做姐姐。”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脸红了几分。可我看着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没有往下压,眼睛里有光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看他没有生气,那我就继续了。我把粉色小猪放在一边,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往下一按,让我的脸颊贴上了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光滑,带着一点午后的温热。我闻到他发间的龙涎香,淡淡的。
“宝宝,”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姐姐很喜欢你呢。”
话说完,我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根到颧骨,整个脸颊都烫了,真是的,撒娇这种活儿不是谁都能做的。我不敢看他的脸,就把目光落在他肩上,盯着他衣领上那颗盘扣,盯得紧紧的,像是在数上面有几根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猛地从我怀里挣开,不是那种温和的挣脱,是真的用了力气。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宝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胡说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恼的,但又不是真的恼。那种恼里面藏着窘迫,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想发火又觉得不该发火,想跑又舍不得跑。
我看见他那副模样,忽然不怕了。甚至还想再说几句。
“你以前不是宝亲王吗?”我笑着说,“我早就想喊你宝宝了。宝宝——”我把尾音拖长了,拐了个弯,“呵呵,哈哈哈。”
他急了,站起来,脚步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我看他要走,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别走别走,”我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不这么说了。真的不说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站住了,没有挣开我的手,也没有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不走。”他说。
“我是要把鞋子和外套脱了躺床上。”
他弯腰脱了鞋子,把两只鞋子并排放在床脚踏上,又解了外衫,搭在衣架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布娃娃,伸手把它们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躺了下去。
“床帘,还有隔断的帘子,都放下来。”他说。
我去放下帘子。先是大帘,把那扇梅花屏风后面的帘子拉上之后,连窗外的天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透进来几线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亮线。再是床帘,淡青色的纱帐从铜钩上滑落,把床里床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躺到他身边。他侧过身,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我半坐着,靠在床头的枕上,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玉扳指摘了,拇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我伸手,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拢到耳后,身子往下滑了滑,他顺着我挪动了一下,我把他搂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我的脸颊贴上他的额头,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份宁静。
他闷闷地说:“你一定是和怡嫔学坏了,你以前可不敢这样,你总怕我,好的不学学坏的。”
“你不喜欢吗,我还怕你生气,都想好怎么跪下道歉了。”
“嗯,没说不好,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坏心思。幸亏你在我身边,你要是到了别人内宅,就你这个傻傻的性格保准被欺负死。”
“谢谢,那你要保护好我,照顾好我,我把我一生都奉献给你了。”我把薄被轻轻盖到他身上。
静通斋很安静。门外偶尔有宫女太监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远处有人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
“最近都在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从愉嫔说要减身说起,说她月子坐好了闷得慌,我陪她去碧桐书院那边散步;说碧桐书院遇见了纯妃,永璋长大了,他长得像纯妃;说和敬公主要去骑马;说娴妃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花,叶子茂盛得不行,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里。
“永琪长得快,才几个月大,已经会抓东西了。他抓住我的衣领就不松手,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但睫毛动了一下。
“愉嫔和娴妃两个人看他一个,”我继续说,“喂奶、换尿布、哄睡觉,两个人忙得团团转,虽然有奶妈和嬷嬷,但永琪是愉嫔头生的孩子,她心疼得不行。永琪又活泼,动个不停,喂一次奶要喂小半个时辰。她们两个都是头一回照顾孩子,格外精细,格外小心。夜里永琪一哭,两个人同时醒了,一个去找奶娘,一个去抱孩子。”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递递帕子、倒倒水。”
“你们三个可别把永琪宠坏了。”他说。
“怎么会呢?永琪聪明又懂事。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他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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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回宫办了册封礼。
嘉嫔晋为嘉妃,
海贵人晋为愉嫔,
柏贵人晋为怡嫔,
叶赫那拉贵人晋为舒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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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乾隆去热河避暑山庄,预计九月回京。太后、皇后、高贵妃、娴妃、纯妃、嘉妃随行。
内务府安排我们这些没去的妃嫔回紫禁城。宫里一下子空了大半,紫禁城比园子里安静。园子里的安静是活的,有风声,有水声,有鸟叫虫鸣,是草木葳蕤的那种静。宫里的安静是死的,高高的宫墙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挡住了。
愉嫔每天都去翊坤宫看永琪,我和她一起。翊坤宫是娴妃的住处,她不在,但宫里的摆设都没动,永琪的摇篮在东暖阁,有奶妈和嬷嬷照看着。
永琪已经会爬了,小胳膊小腿的,在炕上滚来滚去。
“你瞧他。”愉嫔跪坐在炕沿边,伸手想去够他,他嗖嗖嗖地爬开了,爬到炕角,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来抓我呀”。我忍不住笑了,脱了鞋,也上了炕。
我从柜子里翻出几床被子,在炕中间铺了一条路,厚厚的,软软的,从炕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永琪趴在被子路的那一头,我坐在被子路的这一头,张开手臂,朝他拍了拍手。
“永琪,来。”
永琪爬到面前的时候,我一把抱住他,他咯咯地笑,口水蹭了我一袖子。我拉着他的小手,慢慢地带着他往另一头爬,愉嫔坐在那一头,笑着伸手来接。
永琪扑进她怀里,她紧紧地抱着他,脸贴在孩子的头上,闭着眼睛。她的手在永琪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他。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东暖阁的光线很好,从碧纱窗外透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永琪在愉嫔怀里趴了一会儿,又不安分了,扭着身子要下来。愉嫔把他放回炕上,他立刻朝着窗台的方向爬去,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瓷猫,他伸出手去够。
我把瓷猫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不能吃。”愉嫔出声阻止,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愉嫔把瓷猫从他嘴里抢救出来,上面糊了一层亮晶晶的口水。永琪不干了,作势要哭。我赶紧把那只粉色小猪布娃娃塞进他手里,是前些日子做的那只,他认得,攥住了就不哭了,翻来覆去地看,又把猪耳朵塞进嘴里。
我记得历史上的永琪身患附骨疽二十六岁就去世了,怡亲王胤祥也是这个病,大约是哪一支血脉里传下来的,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落在这个小小的、正在爬行的孩子身上。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永琪忽然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小脸皱在一起,他揉着眼睛,往愉嫔怀里拱。愉嫔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困了。”她轻声说。
待永琪睡了,愉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昌堂,你说永琪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梦。
“会像他阿玛一样,会骑马,会射箭,会读书,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愉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低下头,在永琪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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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康熙遗妃常贵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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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嫔册封礼后搬到了钟粹宫后殿居住,我搬到前院的东三间居住,依旧是三间屋子通着,卧室、客厅、浴室,和从前差不多的格局,我们中间隔了一座正殿,这样也好,有点**,有伴,又不至于太近。
她喜欢来我屋里坐,有时候带着她的梳妆匣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半日的话。我大多数时候是听的,也应几句,她也不嫌我闷。
她擅长化妆护肤,梳妆匣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多出好几倍,大大小小的瓷瓶、盒子、刷子,摆开来能占半张桌子。我不大用这些,她看我那副不上心的样子,摇摇头,拉着我坐下来,说要给我好好收拾收拾。
我不怎么折腾头发,也许是第二世做人了,心态很好,再不为一点小事伤心,不怎么掉头发,吃饭我也不节食,营养充足,发际线没有太高。
她用梳子给我梳理头发的时候,是最舒服的,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不轻,梳齿划过头皮,麻麻的,痒痒的,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她梳子在我头发间穿行的细微声响,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了。
她趁我打瞌睡的时候给我扎辫子,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的手在我头发上翻飞,编了拆,拆了编。
我没有睁眼,随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好了。”
我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发现满头的辫子,细细密密的,从头顶一直编到耳后,十几条,每条都用彩色丝线扎了尾,像维吾尔族姑娘的发式。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手艺?”她得意地歪着头,“好看吧?我在家的时候常给妹妹编。”
“你这手艺,不去做梳头娘子可惜了。”
她笑得弯了腰,说:“我才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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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日,徐宁去邮局取信。他出门的时候我在写悬疑小说,写了几个月了,总觉得不够好,改了又改。
徐宁回来得比往常早,脚步也比往常急。我放下笔,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有些皱,边角磨毛了,看得出来在路上走了很久。
“主子,加急信件。”
加急,家中父母是不舍得用加急信件的,除非出了什么事。我接过信,走到窗下拆开。信是大嫂写的,字迹潦草。
【宁娘亲启:
安之做工的时候跌入纸浆池子里,本以为没什么大事,但五月初的时候一直发烧,身上有几处伤口发炎,五月三十日病故了。
公爹知道后,大病了一场,家里原想办完丧事再去信告诉姐的,但公爹太过伤心,连着三日都没合眼睡觉,中风了,半瘫在床上好几日,如今尚且还能走动,只是不大利索了。
乾隆六年六月十五日 沈云梅写】
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兄的名字叫安之。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让他一生平安。事与愿违,他没有平安,28岁就去世了。
“主子?”徐宁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来。走到柜子前,从钱匣子里拿了一大半银子,大概有个30两,用布袋包好。包好了又解开,犹豫了一下,分成了三份,每份十两。分次送去钱庄寄给家里,稳妥些。
我坐下来写信,徐宁帮我磨墨。
【沈云梅亲启:
大嫂,阿娘,阿爹,节哀。
可怜大嫂,现如今世道女子不易,我分次寄了30两补贴你们的,大嫂多多操持家里。苏州店面若难以维持就关了。
阿爹中风,不要听信大夫的那些昂贵汤药,假的,一旦中风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但尚且还能走动,我怕他久病心也病,怕他磋磨家里人,买个磨盘,让他磨些小麦黄豆,让他消磨时间。
记住千万照顾好家里人,家中多是妇女,可以养条狗看家门,别让人把狗偷走了。
哦,对了,大兄葬礼简简单单就行,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将来大嫂若还想嫁人就招人入赘,阿娘年纪大了,家中房屋和银钱全交给你管,只希望大嫂照顾好阿爹阿娘。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陈昌堂写】
写完信,等墨水晾干,我照旧在信件本子上抄了一份存底,又拿了五两银子给徐宁,准备了3封一样的信去寄,我担心邮局丢件,多邮几封好歹能有一封到家人手上。
“辛苦你再跑一趟,剩下的银子就给你了,记得分开寄,我怕丢了。”
徐宁接过银子和信,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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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乾隆经常召怡嫔过去作伴,也常来钟粹宫找怡嫔,
怡嫔有时候叫我去作伴,她派宫女来传话,“姐姐过来坐,皇上也在呢,一块儿说说话。”
我每次都推辞了。“不去,你们聊吧,我正看书呢。”又说,“我这儿还有点事,走不开。”怡嫔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拒绝了。他们正在热恋期呢,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他大约是尴尬了,又忽然想起以前在重华宫时的玩笑话。
说起来,我十几岁的时候是真的皮。
宫里规矩多,天天闷得慌。别的格格都安安分分学规矩、做女红、看书,就我闲不住,满院子乱跑,真称得上是上房揭瓦。
那时候金格格她们都很守规矩,不太看得惯我这样胡闹,总劝我安分点。但我实在太无聊了。
幸好那时候富察福晋性子好,知道我就是贪玩,顶多让人把宫门关好,让我别跑出去。我那时候胆子大得很,院里的树我天天爬,就连大殿的粗柱子我也试着往上爬,只是柱子太滑,每次爬一半就滑下来。
当时黄格格也还在,她劝我多读诗文、多做女红,说这样才讨喜欢。
我只听听就算了,笑着摇摇头,照旧天天瞎玩。
那时候还是阿哥的乾隆,偶尔撞见我到处疯跑。他每次都有点生气,伸手要敲我脑袋。
我也不怕,他手刚抬起来,我就故意捂着头蹲下去,装得特别疼的样子。
旁边苏格格她们反倒被我吓着,赶紧过来劝和。我又立马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每次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没辙。
他还跟富察福晋开玩笑说:“以后干脆让她一个人住一宫,没人管她,让她尽情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没过几日,内务府就来人了。说延禧宫收拾好了,请我择日搬过去。延禧宫在东六宫的东北角,偏僻,离哪儿都远,容易失火,离库房近,白天嘈杂,搬东西的太监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能从早响到晚。可胜在人少,一人住一个宫殿,清静。
“挺好,我喜欢僻静的地方。”
延禧宫格局是传统的二进院,我住在前院的东侧间,依旧是三间屋子,三间通着的,卧室、客厅、浴室。
我让兰舟带人先去打扫了一番。延禧宫虽说平时有人洒扫,但到底不够细致。不过这回搬家东西稍微多了些,他们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
我把那张玻璃屏风搁在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想好放在哪里。那是有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乾隆给的。玻璃在当时稀罕得很,可这屏风不大,放哪里都不太合适,我搁在库房搁了好一阵。如今搬了新地方,把它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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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遗妃那答应去世。
十二月初,赶在我生日之前信到了,徐宁亲自去取的。
这次不是加急了,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浆糊细细地封了,上面写着“宁娘亲启”。字迹偏潦草,这是大嫂的字。
【姐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公爹和婆婆的,婆婆每日在家打理家务、照料公爹,我在外照顾生意,只可惜我没生个孩子。
婆婆想着去陈家亲戚里过继个男孩来,但公爹说他家中亲戚交好的少,一年到头不见几面,要是引狼入室就不好了。这年头父母双亡的男孩可遇不可求。
他们又想着去婆婆娘家找个男孩养在咱们家,婆婆有个人选,是姐你表叔的继子,姐你没见过,我们叫他恒小子,我想也挺好,但表嫂怕是不一定同意。婆婆会和他们好好商量的。
婆婆去问了,我想表嫂不大会同意,这是她头生的儿子,如今也大了,就算没有孩子也行,说句难听的,将来我们婆媳两人一块儿过日子也好,我们依仗着你的架子也能好好过日子。
我暂时不想找人入赘,万一不是个良人就不好了,要是因此影响了姐你在宫里的名声更不好。宫里那么多高门贵女,我们家一个做官的都没有,如今怎好为了家里这些杂事影响你。
苏州店里生意尚且能维持,主要屋子不大,租金也能接受。家里两间店铺我会尽力支撑下去的,如若不行我会把苏州店面关了。
公爹能下地走了,他买了一条黑狗回来,我们养在院子里,婆婆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又怕它被人抓走吃了,在屋里给它做了个木窝。
乾隆六年十月初五 沈云梅写】
信封里还有一页信,我打开,字体僵硬偏大,是阿娘的字。
【昌堂,家中一切都好。
只可惜你大哥大嫂没生个孩子。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当初贪图荣华富贵逼迫你嫁那么远的报应。你不要为他两个人伤心,我和你嫂子可以养活家,不用经常寄钱过来,哪有娘家问嫁出去的女儿要钱过日子的。生老病死人间常事,将来我要是死了,你不要伤心。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
阿娘只愿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乾隆六年十月初四 杨顺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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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提笔回信。
【大嫂亲启:
大嫂不用顾及节妇守寡这些事情,主要是自己的生活,遇到喜欢的就叫他入赘咱家。
有人上门闹事就拿出架势来,地方官员会看管的。
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虽不是多么得宠,但也不至于太冷落,我会时不时寄钱回家的。
家里一切多多依靠大嫂了,若是阿爹阿娘老糊涂了,你大可多加约束。
乾隆六年十二月初三 陈昌堂写】
【阿娘亲启:
阿娘,我一切都好,只牵挂你们三人,不能亲眼见到你们实在难安心。我没有太过伤心,阿娘你是知道的,我很少伤心的。你们好好的,若是有人上门闹事,大可以去官府告状,那些官员受了上头指示会照料妃嫔娘家的,我会尽快托认识的人回去看望你们的。
乾隆六年十二月初三 陈昌堂写】
我写完信,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替我摸摸那条黑狗,告诉它好好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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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内务府送来我的生日份例100两。
我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是颜料,花了些银子托太监出宫买了好些颜料,有植物颜料、矿物颜料。
我的国画水平一般,山水画到第三层就糊了,人物画出来总不像,倒是歪打正着地摸索出些别的门道,把颜料堆厚些,一层一层地往上涂,竟有了几分油画的意思。
我把颜料一一摆在桌上。管状的,块状的,颜色很多,朱砂红,石青,藤黄,赭石,蛤粉,还有几管叫不上名字的西洋颜料。
用颜料画了一张蝴蝶,黑底紫蝴蝶,颜色加了一遍又一遍,涂到纸面泛起幽微的光泽才停手。画完端详了一阵,觉得不够,又把蝶翼的边缘提亮了些,让那紫色从深暗里透出来。我挺喜欢的,画纸足够大,我把它贴在玻璃屏风上,这块玻璃屏风不大,以前我觉得没用,放哪里都不合适。如今把我的蝴蝶画贴上去好多了。
怕背面空着可惜,又画了一幅紫底黑蝴蝶,一正一反,刚好相对,转过屏风便是另一番光景。黑底上的紫蝶,紫底上的黑蝶,隔着玻璃遥遥相对,像是两只,又像是一只。
我把屏风摆在床头,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尺,又退后看了看。
又把屏风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床。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蝴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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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乾隆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