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凉,树上的枯叶打着转往下掉,扫帚一落枯叶就跟着被聚成了堆。
而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乾隆五年十月的最后一天,在红墙琉璃瓦的紫禁城中,宁寿宫里已经七十六岁的成太妃娘娘,薨了。
不是什么大事,好些人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位康熙年间封妃的娘娘,宫里没有追封,只依着宫里的规矩该装殓的装殓,选定了吉日就送去了景陵。
翌日东边太阳又缓缓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康熙十八年冬
大雪纷飞,新旧光阴各自催,眨眼间又到了一年岁末时。
一到了年末,紫禁城各宫里不管是主子娘娘还是下人都面带笑意,热热闹闹地忙着即将来临的新一年。
毕竟,新的一年也是新的机遇。
启祥宫正殿,申时末,穗珠把人都支出去后便独自坐在榻上,撑着头看似正在闭目养神,实则是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她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似一团乱麻搅着,还没有缕清思绪罢了。
穗珠一醒来就在摇摇晃晃的骡车上,从神武门到启祥宫,石砖路上滚动的青篷马车一步未停,而她一路上恍恍惚惚还在梦里。
进了启祥宫,看见那两颗熟悉的茉莉花,穗珠按了按额头,话本子没少看,她都能借世再来,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屋子里只她一人,屋外也安静无声,她坐在榻上心里慢慢衡量,待那香炉里的熏香燃得七七八八后,她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穗珠站起来又坐下,如此重复了两次后,索性扯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转了转,脚尖在地上转了一圈后立定,眼睛定定地望着黄花梨木架子床上的精细雕花,莲叶戏鱼,莲叶随风轻晃,鱼尾游姿优美,雕得活灵活现的,一看就是造办处老师傅的手艺。
这待遇可真不错了,不过这怎么就给自己安排到正殿了?
穗珠眼睛一扫,又大又宽敞,家具都是新上的漆,又是雕花又是嵌玉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这正殿确实怎么都要比那逼仄背光的偏殿要好得多了。
不过曾经的一些事又零零碎碎地出现在眼前,穗珠脑子想得胀疼,叫人难过又无奈,更是生出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不过转念又一想,儿子的那句往事不可追又浮现了出来,这人都重来一世了,便要好好活着,寻死腻活、哭哭啼啼不是穗珠的作风,连上辈子那样艰难也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她揉了揉脸,先努力适应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想通了这个,穗珠才有心思看自己现在这张脸。
再次回到年轻的时候,穗珠再如何淡然,心里也是高兴的,娇嫩紧致的肌肤,光滑饱满的面容,连一双眼睛里都是那么清澈,谁不爱年轻呢?
铜镜前的宫装女子蹙眉正在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和身体。
穗珠左看右看,不知是哪出了问题,这,感觉是要比前世长得要好上那么些,怎么说呢,人还是那个人,但是看起来眉眼是要精致些,身体发育得也太好了些,穗珠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才别开眼睛。
沉默半响后,穗珠再次尽力说服自己这是好事,然后起身便叫了麦苗进来。
时间过去太久,后来年纪大了后记忆也褪了,再往前的事和人,好些都已经记不起来了,还得再问个大概。
麦苗先前在家里就和自己一同长大,进了启祥宫后便做了穗珠的贴身宫女。
她的启祥宫留不住人,人来人往,停停走走,只有麦苗一人,到了年纪,说什么也不出宫去嫁人生子,一直在她身边伺候到乾隆元年,老了老了,倒是比自己走得早。
自从麦苗走后,她的心气神似乎也跟着走了,记得恍恍惚惚间隔年也走了。
人生在世,“恪勤奉职,温惠宅衷。”这寥寥几个字就是她最后的归属,直到闭眼的最后一刻,她也依然记得这八个字。
想到这里,穗珠胸口泛起一阵酸楚。
外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格格,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麦苗这会子还是个十五岁的年轻姑娘呢,人是很老实的样子,但是小脸圆圆的,说话间眉眼都带着笑,穿着件青色的厚实褂子,外表看着很是能亲近人。
好些年没见了,眨眼看见年轻时的麦苗站在自己跟前,穗珠还有些陌生,看着她的目光还有些呆愣。
格格怎么这样看着她?麦苗心头犯嘀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今日格格从下了骡车后,脸色就不对劲,一路直愣愣的往前走也没看她,那时候她还懵呢,怎么格格脚步不停,好像一副很熟悉这启祥宫的样子?一进正殿却又闭上眼睛让人都出去。
格格冷着脸一副不敢叫人接近的样子还是很唬人的,麦苗心里直打鼓但不敢多问,可又不放心,踮着脚站在廊下转来转去,一听见格格叫人,她紧着心,脚不停歇,一头冲进去问来问去,“格格,格格”地叫不停。
即使阔别已久,面容都有些陌生了但是声音却依然很熟悉。
“你这丫头,赶紧住了嘴,该叫什么了?”穗珠回过神来心头高兴又犯愁,瞧见这丫头咋咋呼呼的样子就头疼。
人是忠心的,就是老像被踩了脚的猫。不过幸好在外面还收得住,这启祥宫的大宫女形象也立得起来。
主子总算恢复了原先的模样,笑起来又对自己头疼的熟悉模样让麦苗也松了一口气,这进宫前太太可是给她耳听命面过一定要照顾好主子的。
“主子,主子,您别生气,麦苗再不敢乱叫您了。”麦苗看着老实,却机灵得很,这一会儿又是作揖又是搓手的,笑着围在穗珠身边逗趣。
启祥宫里笑声阵阵,不时还有抚掌的声音传出来,一听就知道里面的主子正是高兴着呢。
麦苗手腕一转就做猴子探头的样子,鼻子一捏又是暹罗大象的模样,作怪的模样逗得穗珠笑弯了腰。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吧。”穗珠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然后摇摇头指着面前的圆凳说道。
麦苗在家时和主子闹惯了,听了话也不扭捏,伸手把凳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家的格格,“主子,您说。”
穗珠理了理脑子里的思绪,慢慢问了出来,“我问你,咱们怎么来正殿了?”她一脚踏进这正殿只是因为自己在这住习惯了,不过回过神来却想起自己刚进宫时可是住的后偏殿,记得自己初进宫时只是个贵人啊?
从进宫一直到四十八年,她的位份才往上挪了一位,到了五十七年,还是沾了儿子的光,她才有了封号,位份也往上又挪了一位,一直直到去世,她也只是妃位娘娘。
啊?麦苗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主子为何这样问,不过她一贯听主子的话,还是老老实实的解释道:“您是嫔娘娘,启祥宫又没有主位娘娘,您自是住正殿呐。”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穗珠绷住了脸,心里却直发慌,忍不住提高声音:“嫔娘娘?”
“是呀,主子,您别着急,虽然您现下还未有封号,但也是娘娘呀。”麦苗还以为主子为了封号的事还在发愁,在家时主子就有些不平,可是大人和太太不是给格格细细的分析过了吗?格格那时候也听进去了的,怎么这会儿又提了呢?
麦苗捏紧了衣角,难道格格根本没有听进去过?所以刚才从骡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才不好?
原来是这样,可这确实不行!太太说了,格格可不能揪着封号的事钻牛角尖的!格格平时看着淡然,但是一钻牛角尖就叫人着急。
麦苗虽然这是头一次进宫,但是宫里的事可没少听,家里如今还不能为格格提供更多的帮助,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麦苗急得额头冒汗,站起来嘴一张就噼里啪啦的绕着主子说了一大堆,可是穗珠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晴天霹雳!穗珠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世一进宫就是嫔位。
嫔,这在后宫中可是第五等了!穗珠咽了咽口水,她也是主位娘娘了?她也是一宫之主了?
穗珠实在不敢相信,这也太突然了,她使劲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汹涌波涛,手指尖轻点着桌面,还没有套上指甲套的手指细长白皙,指腹更是没有一点茧子,手背上也还没有后来的老年斑,真真切切的显示出她如今花一样的年纪。
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和前世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自己曾经知道的那些事很有可能也会有变化?她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恐惧,对已知却有变动的害怕。
穗珠脑子想得发疼,白着一张脸靠在椅子上。
“主子,您怎么了?”宫规严苛,麦苗不敢大声呼叫,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过来给她揉额头。
穗珠哪敢说出来,头也不敢摇,只轻轻地说道:“没事,可能是早上没怎么吃饭,有些不舒服罢了。”
是这样吗?麦苗很担心,实在是主子的脸色看起很不好,嘴唇都还是抖。
“嗯,你过来坐下和我说说话吧。”
穗珠本姓戴佳,戴佳氏这一支因族叔噶鲁有功,今年秋季被皇上拨出包衣,抬入满洲镶黄旗。
这可是天大的殊荣!是多少包衣向往的荣耀!
从麦苗口中得知,家里还沉浸在被抬出包衣的喜悦气氛中时,太皇太后又赏了恩典,指了家里唯一适龄的姑奶奶,就是穗珠,入宫伺候。
恩典不容拒绝,家里领旨谢恩后紧赶着日子,额外凑了六箱子能在宫里用得上的物什随同穗珠一起入宫。
一切都在眨眼间完成,像是被催得不行,快的麦苗到现在都还不敢踩实了脚走路。
“主子,家里都还没缓过神呢,不然您先见见启祥宫里的宫人?。”麦苗边说边瞧着主子的脸色,说完后看主子眉心都打结了,得,早知道不说这话了,麦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屋里只有麦苗的声音,可外头墙角根却站着一溜奴才,这一会儿似乎都形成了某种默契,都闭紧了嘴没人敢出声。
穗珠听完这些后沉吟片刻,便开口道让人都先下去,不着急进来磕头。
“你先看着安排吧。”
麦苗不解,“主子,您这是?”
穗珠摆摆手,时间还长着呢,先晾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