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逸评级失败了。
方清逸被人举报了,举报材料里附着那张被刻意截去时间水印的酒店走廊照。
这两个消息是同一天砸下来的,像约好了一样。
方清逸今年32岁,蓉城大学教育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院里私下评的“三优教师”——优秀的外貌、优秀的背景、外加优秀的成绩。前两项算投胎的运气,最后一项则完全靠拼。二十六岁那年他发布了一篇论文,系主任老古董难得在全体教师会上夸了足足三分钟,那是他职业生涯最风光的时刻。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用好友林治的话来说就是,方清逸此人四分靠脑子,四分算计,两分努力。这个算计完全是褒义词,方清逸很擅长利用自身优点达到目的。可惜这一次,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计到顾回舟会以这种方式重新闯进他的生活——更没算计到,自己居然会栽在一个吻上。
例如此刻,方清逸捉住了那只妖言惑众的老鼠。从下午收到举报信的截图到顺着发帖IP一路查到这间酒吧,他只用了两个小时。这种效率放在写论文上,早该评上正高了。
巷口的路灯年久失修,暖黄的灯泡一闪一闪勉强照亮树影下的两道人影。
“方老师与未婚妻订婚当天跟留学生顾回舟酒店热吻?”
“真是奇怪,脚踏两条船的事本人居然不知道。”方清逸每说一句便逼近一分,直到将面前的人逼到角落。
被堵在角落的身影比方清逸还要高几分,按理来说这个身形被壁咚会略显滑稽,但由于方清逸气场太强大,竟显出几分严肃。
“方老师,我脸疼。”顾回舟攥紧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方清逸眼神不由自主往他脸上扫——鼻梁高挺,脸颊红润,呼吸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是刚刚尾随他时胡乱灌了两口壮胆用的。
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包子脸看到棱角分明,从哭哭啼啼看到此刻目光灼灼,方清逸心底某根弦被拨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力摁了下去。
屁大点小孩也学会喝酒了……
“逸哥哥……”顾回舟可怜巴巴地开口,这三个字喊得又软又黏,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方清逸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怒火烧得更旺——
他恨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仿佛中间断掉的十七年不存在似的。他攥紧顾回舟的领口往下带,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气氛却相差千里,“我今年三十不是十三岁,离我远点顾回舟。”
说完,方清逸嫌弃地擦擦手走了。
路灯啪嗒一声终于罢工,整条巷子陷入浓稠的黑暗。角落里的身影半隐匿其中,静立良久,而后缓慢地、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嘴唇贴上领口那颗尚且温热的纽扣——那是方清逸刚才攥过的地方。
……
方清逸一直知道顾回舟喜欢他。毕竟有个变态天天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盯着自己,还持之以恒地尾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只是懒得戳穿,或者说,他不知道戳穿之后该怎么收场。方清逸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跟顾回舟有关的事,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认真来说两人也算竹马竹马,但碍于认识的太早,顾回舟光着屁股的时候方清逸已经跳级上小学一年级了。
那时候两家是邻居,方清逸从小想要一个弟弟妹妹陪他一起玩,但碍于父母工作忙聚少离多,因此当听说领居家生了个弟弟可以陪他玩,小方清逸开心得快要蹦上天。
顾回舟四岁之前说是方清逸带大的也不为过。后来终于等顾回舟哭天喊地喊着不要上幼儿园,方清逸轻声安慰推着他进教室,实则心里偷偷松一口气。
没别的原因,实在是顾回舟太粘人。其实也有可能是方清逸太想跟弟弟一起玩,蹦跶得太勤快,导致自从顾回舟会说话后,只要有一刻看不见方清逸就会哭闹,还容易生闷气。
虽然很好哄,气鼓鼓的包子脸也很可爱就是了。方清逸那时候觉得烦,可后来断了联系的十几年里,他偶尔梦到那个包子脸,醒来总要在黑暗里坐很久。
方清逸玩玩具都三分钟热度的人,就这样磕磕绊绊牵着顾回舟上小学,直到他十三岁父母离婚,方清逸跟随母亲搬回了老家县城,顾家举家迁出了国,两人便断了联系。
谁能想到几天前,方清逸跟未婚妻的订婚宴上,没有出现在受邀名单的顾回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订的酒店房间……
彼时方清逸订婚宴喝多了酒躺在沙发上醒神,刷卡开门声响起他以为是未婚妻来送醒酒汤,“我等会再喝。”
方清逸说这句话时嗓子发痒,鼻尖嗅到一抹海风湿润的味道,还没等他思考,喉咙尖那股想呕的感觉复涌上来,方清逸沙发下的手收紧,用力咬了下舌尖才抵住没在她人面前失态,即使那人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陈芸,陈家的独女,母亲口中“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他们见过十二次面,吃过五顿饭,看了一场电影,签了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然后订婚。方清逸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结婚,是在签一份长期合作合同。未婚妻,呵,可笑的称呼。
方清逸陷在难言的沉思里,酒精让他的警觉系统全面宕机。下一秒,紧皱的眉头被一双温热的手抚平,指腹停留在太阳穴缓慢轻柔地打圈按捏。力道恰到好处,额角的肿胀一层层剥落,方清逸舒服得几乎要叹气。
直到那双手的触感从按摩变成了抚摸,他才终于迟钝地觉出不对——这双手指节偏粗,骨节分明,不是女人的手。
不是未婚妻。
方清逸睁开眼,眼前模糊了两秒,还没等他看清,海水的潮湿味更近了,眼前笼罩着一片阴影,唇上多了抹湿热,“骗子。”
唇缝里挤出来的男声,让方清逸大脑头皮发麻,猛地伸手推开,看清是谁之后只觉得胃里的酒翻腾得更厉害了,令人作呕。
然后他就真的吐出来了……再怎么压也压不住,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你……”顾回舟搂住他的腰拧眉想说些什么,而后就被难闻的酒臭味吐了全身。
“逸哥……”顾回舟臭得呛咳不停,想靠近又被推开。
因为搂腰的那个动作,呕吐物几乎全吐顾回舟身上了,黑色的西装挂满黄白汤,方清逸推开他摸了满手黏腻,嫌弃地在他肩膀干净处擦了擦,嗅到臭味又想呕了,“呕……离我远点,你臭死了……”
顾回舟直接气笑了,笑时露出了那颗尖尖的虎牙,那颗方清逸最熟悉不过的虎牙。
那颗虎牙居然还在。小时候顾回舟一笑,方清逸就忍不住去戳那颗尖尖的小虎牙,每回都把顾回舟戳得合不拢嘴,口水流一下巴,然后方清逸一边嫌弃一边帮他擦。
这个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上来,方清逸怔愣的当口,瞧见顾回舟低头好似又要吻上来,没有思考甩手就是一巴掌,“你恶不恶心……”
顾回舟给他擦衣服的手一顿,舌尖顶了顶脸颊,又肿又麻,“方老师,你说老师酒店强吻学生的消息会不会上明天的校园贴吧?”
“你……”
叮铃铃……
电话声吵醒了方清逸,手指下意识去抓枕头下的手机,看清来电人后,再联想到刚刚做的那个梦……
方清逸想装死,看见数不清的未读消息又不得不接起电话。
“妈……”方清逸一开口,电话另一头方雅馨勉强克制的情绪压不住了。
“我让你跟顾家搞好关系,你搞到床上去了?方清逸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恶心变态。”
“妈,我没有……”
“你没有?接吻照都甩我脸上来了你还敢狡辩,”方雅馨越说嗓音越尖锐,到后面更是吼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两天之内必须取得顾陈两家原谅,否则就不要认我这个妈!”
咚。
电话挂断声连同怒吼的尾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一遍又一遍,方清逸脸色不自然一瞬,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方清逸从小墨守成规。小学初中高中,学校是方母挑的;大学专业,方母定的;毕业后回蓉城大学任教,方母安排的;就连未婚妻,也是方母牵线搭桥选中的。方清逸不是没有意见,但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意见说出来也没用。
唯一的好处是,听话确实让他避开了许多风浪。直到今天,一场他完全没预料到的风浪,把他整个人拍在了礁石上。方清逸视线重新聚焦到手机上。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未婚妻的电话频频占线,忙音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他这段关系的实质。
方清逸按了按眉心,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发笑的事实:他活了三十年,此刻翻遍通讯录,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就在他头脑风暴时,掌心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方清逸眼底发亮迫不及待接起电话,“喂,陈芸……”
“喂,陈芸……”顾回舟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地学他,见他不理会又夹着嗓子自问自答,“方清逸,我的白月光主动来找我了,我跟你的婚约到此为止。”
“顾回舟,注意措辞。”话说出口方清逸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像小时候教训顾回舟不许说气话、的语气了。
电话那头顾回舟显然也愣了一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快要断气的嗓音又黏糊糊地响起来,让人浑身难受极了。
方清逸心情由喜转悲,他不是不知道陈芸有喜欢的人,但他无所谓,联姻各取所需,但她那个白月光听说不是善茬……
方清逸凝眉:“顾回舟,陈芸白月光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陈芸虽然娇纵了些,但性格单纯直爽,你这跟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你从小到大在顾言手上吃过的亏还少吗?你都抵不过陈芸她怎么可能……”
“陈芸陈芸,你现在嘴里都是陈芸,”顾回舟顿了顿:“你就那么肯定是我干的?”
方清逸气势稍弱,但仍怀疑:“难道不是?”
“是,我是见不得她好,见不得她在你身边。性格单纯?直爽?”顾回舟冷哼,“跟顾言看对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那眼镜该擦擦了。再说了,是她联系的我。”
方清逸明显不信,语气充满了嘲笑:“照片难道不是你传出去的?”
电话那端沉默,好半响顾回舟才开口,“信不信随你。但你现在没未婚妻也没有了躲我的借口,明天……”
“顾回舟,我们不合适。”方清逸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了些无奈。
不合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拒绝。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性别,不是因为师生,而是因为顾回舟看他的眼神太烫了,烫得他害怕。
方清逸活了三十年按部就班的人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会把他整颗心烧穿的东西。
正是这份小小的无奈,冲淡了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有种小时候做错事方清逸想管教又不舍得严厉,从而束手无策的情形,这让顾回舟欣喜不已。
“逸哥哥,合不合适得试过才知道。”顾回舟眼珠一转,笑道:“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了,等着男朋友给你带早餐!”
说完不等他反应立马挂了电话。
又胆大又怂,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清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笑了之后迅速拉平。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扣在桌上,像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起扣住。
相信我这是最后一版了。再也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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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评级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