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色盲 第19章 未读的祈愿

学校组织的春游爬山活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校园的石子，激起了雀跃的涟漪。

目的地是城郊的云栖山，不高，但胜在林木葱郁，有古寺隐约于山顶。

大巴车上，雷子占据最后一排，正在向赵疏眈炫耀他新买的登山鞋：

“看见没，防滑底！专业！”

赵疏眈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敷衍的音节。

柏遥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在眼中化成模糊的色块。

姜守晏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正低头检查背包：水、面包、创可贴、还有几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你带太多了。” 柏遥指出。

“有备无患。” 姜守晏拉上拉链，顿了顿，从侧袋摸出一颗葡萄味的，递给柏遥，“早上起得早，补充点。”

柏遥接过，剥开糖纸。紫色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时，大巴正好启动。

爬山队伍很快拉开了差距。

雷子一马当先，嗷嗷叫着往上冲，很快不见了踪影。赵疏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稳定的呼吸频率。

柏遥按自己的节奏走着，专注地看着石阶上的苔藓颜色和光线透过树叶的斑驳形状。

姜守晏始终落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山道渐陡。

一处背阴的石阶长满湿滑的青苔。柏遥踩上去时，脚下猛地一滑——

“小心！”

惊呼和拉扯几乎同时发生。柏遥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姜守晏从后面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自己却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后背磕在旁边的山石上，闷哼一声。

柏遥站稳，回头。姜守晏皱着脸，手按在后腰。

“你撞到了？” 柏遥问。

“没事。” 姜守晏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脚扭了没？”

柏遥动了动脚踝，一阵刺痛传来。他微微蹙眉。

姜守晏立刻蹲下身：“我看看。”

“不用——”

“别动。” 姜守晏语气强硬，小心地卷起柏遥的裤脚。脚踝处已经微微泛红。

他啧了一声，从背包里拿出喷雾，“有点肿。能走吗？”

柏遥尝试把重量放上去，刺痛感明显。他摇了摇头。

姜守晏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身，背对着柏遥蹲下：“上来。”

“什么？”

“我背你。这段路陡，你再摔一次就麻烦了。”

“不需要。我可以——”

“柏遥。” 姜守晏转过头，侧脸线条绷着，“要么我背你，要么我扶着你单脚跳上去。你选。”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威胁。柏遥和他对视几秒，妥协了。

趴上姜守晏后背时，柏遥有些僵硬。

少年的脊背比看起来宽阔，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受到下方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姜守晏稳稳地站起来，掂了掂，低声说了句“抓稳”，便开始往上走。

柏遥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细小的汗珠，闻到混合着汗水、青草和淡淡青苹果香的味道。

山间的风吹过，姜守晏的头发轻轻扫过他的脸颊，有点痒。

“晏哥！学霸！你们这……啥情况？” 已经折返回来的雷子瞪大眼睛。

“他脚扭了。” 姜守晏言简意赅，脚步不停。

雷子跟在一旁，啧啧称奇：“晏哥，没看出来啊，这么贴心？平时扛桶水都嫌麻烦。”

“闭嘴。” 姜守晏耳根发红，加快了脚步。

赵疏眈也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柏遥的脚踝：“严重吗？”

“应该只是轻度扭伤。” 柏遥回答，声音因为趴在别人背上而有些闷。

“前面有块平地，到那儿休息一下。”

赵疏眈说着，自然地走到姜守晏另一侧，帮他隔开偶尔横伸出来的树枝。

这段路并不长，但对柏遥来说很陌生。

视觉角度变得低矮，色彩在晃动，安全感却异常清晰。

姜守晏走得很稳，呼吸逐渐加重，但手臂始终牢牢托着他。

柏遥低头，能看到他后颈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红，还有衣领下一小截凸起的颈椎骨。

到了平缓处，姜守晏小心地把柏遥放下，自己喘了口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拧开水瓶递过去：“喝点。”

柏遥接过，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姜守晏愣了愣，就着瓶口也喝了一大口。

“间接接吻！” 雷子怪叫。

姜守晏呛得咳嗽，狠狠瞪了他一眼。

柏遥则疑惑地歪头：“水的交换不会导致唾液大量传播，而且我们口腔菌群可能本身就有部分重合。”

雷子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学霸，你这人有时候真没劲。”

赵疏眈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休息片刻，柏遥感觉脚踝好些了，坚持要自己走。

姜守晏没再反对，只是拆了根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自然地走在他身侧，遇到不平的路时会伸手虚扶一下。

快到山顶时，遇到几个从上面下来的别班学生，兴奋地议论：“山顶那个小庙真灵！我求了学业签！”

“我挂了祈福带，听说很准。”

姜守晏脚步慢了一拍，目光望向掩在林叶间的飞檐。

“想去看看？” 柏遥问。

“就……随便看看。” 姜守晏含糊道，脚步却诚实地拐向了通往小庙的岔路。

庙很小，香火却旺。

古树下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和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红色的海浪。

许多学生在写祈福带，挂在低处的树枝上。

姜守晏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到请福带的桌前，付了钱，拿起笔和一条空白的红色绸带。

他背对着柏遥，写得很慢，很认真，微微弓着背，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柏遥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姜守晏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和平日里那个痞气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写完后，姜守晏没有把祈福带挂在触手可及的矮枝上。

他仰头看了看，踮起脚，将那条红色的绸带系在了很高的一根树枝上，还仔细地打了两个结。

然后他双手合十，对着古树，极快地、无声地拜了拜，动作有些笨拙。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柏遥身边，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有点不自在：“好了，走吧。”

“你写了什么？” 柏遥问。

姜守晏脚步顿住，没回头：“就……普通祝福。”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姜守晏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他意识到语气太硬，放缓了声音，“……挂了那么高，拿不下来了。”

柏遥望着高处那条在风中轻轻飘扬的红色绸带，它和其他成千上万条带子混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记得姜守晏系上去时，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轻颤。

“哦。” 他没再追问。

两人顺着原路下山，与等在半山腰的雷子和赵疏眈汇合。

雷子嚷嚷着饿，赵疏眈则看了一眼姜守晏，又瞥了一眼山顶的方向，没说话。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柏遥的脚踝已无大碍。

姜守晏走在他身边，嘴里含着糖，偶尔提醒他注意脚下湿滑的石阶。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祈福带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无数个秘密在低声絮语。

回程的大巴上，众人都昏昏欲睡。柏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

姜守晏坐在旁边，似乎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靠在了柏遥的肩膀上。

重量和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柏遥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山顶的画面：姜守晏踮脚系上红绸的背影，阳光下虔诚低垂的睫毛，还有那条挂在最高处、看不清字迹的祈福带。

那抹红色，在他私密的色谱里，被暂时标注为：

#456 未读的祈愿。色彩：炽烈而沉静的红。

位置：视线之上，伸手不可及处。

关联情绪：未知，但观测到书写者肢体语言呈现高度专注与轻微战栗。推测为重要愿望。

内容：无法解析。但……希望与他有关。

第二天课间，赵疏眈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路过高二另一栋教学楼。

他无意间抬头，看见几个学生正在清理上周活动留下的展板，其中一块展板上贴满了云栖山活动的照片。

还有学生将沾在了展板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白板上：古树，红绸，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脚系着什么。

照片拍得有点歪，但能看清是姜守晏的侧脸，以及他手中那条即将系上的祈福带。

更巧的是，那张祈福带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几行字。

赵疏眈视力极好。

他眯起眼，看清了那几行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

愿他

从此风雨不侵喜乐长安

世界对他好一点

——J

风停了，红绸垂下，遮住了后面的落款。但赵疏眈已经看清楚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时，雷子正缠着姜守晏问山顶庙里到底有啥，姜守晏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说了就一棵树！”

柏遥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爬山时采集的几种不同绿色的树叶标本。

赵疏眈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作业本，目光掠过姜守晏泛红的耳尖，又掠过柏遥平静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妹妹新做的饼干，掰了一半，默默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山顶微风的气息。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无人知晓的祈愿，在高处轻轻飘扬。

而有些故事，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生长。

都要平平安安，不止遥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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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未读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