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的所有家当甚至装不满一个书包。
他没回棚户区拿衣服,包里就只有素描本、铅笔、分装药盒、有线耳机和一支碎屏的手机,此刻都零零散散地躺在那张经典大马士革的地毯上。
林程将整个书包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好像生怕他携带什么凶器似的。
五楼的书房里,足有十米的挑高穹顶中央悬挂着巴卡拉的枝形水晶吊灯,灯组柔和浓郁的光芒像避风港,与落地窗外的狂风骤雨形成鲜明对比。裴今被照得头晕目眩,恨恨地决定从今天起做一个让燕序南后悔把他请回家的人——比如不爱干净、不讲礼貌、爱财如命、背后说他坏话等等,想着想着没忍住,小声打了个喷嚏。
燕序南坐在环形沙发组中,抬眼看面前这个狼狈的小孩。
他是从山脚到公馆的那条私人车道上步行上来的,这样的大风和雨水让雨伞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全身湿透了站在那里,微卷乌黑的发丝贴在没多少肉的面颊上,可能因为累,呼吸有些不正常的急促。
“看够了没啊?”在林程翻到画册的时候,裴今没忍住大声打断道,“该还给我了吧!”
他语气很凶,自以为不是好惹的,但鼻音厚重,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故作娇气的嫌疑,燕序南下颌微抬,示意林程把那堆零碎装好:“还给他。”
林程把他的手机扣下,其他的刚递过去,裴今便劈手夺回,宝贝似的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再怎么故作镇定,这些小动作都暴露了他的不安和紧张,可惜燕序南并不吃这一套。
“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打车上来?”
裴今冷得有些发抖,也很无语:“郊区太远了,计程车空车回去要收我两倍的车费。”他嘀嘀咕咕地抱怨,“有钱就非要住这么偏吗?连共享单车都超出营运范围了,害得我停车点都找不到只能又骑回去,谁知道半路又下雨,唉,我命真苦。”
林程:“……”
燕序南把手里没看完的文件撂在茶几上,黑色衬衣撑着宽平的肩线,解开几颗纽扣的领口恰到好处地现出锻炼得当的胸肌轮廓,裴今看来好几眼,最后一眼被抓个正着,他下意识抿起嘴露出个装乖的笑,果不其然,燕序南浅浅蹙了下眉,不带什么感情地说他:“没苦硬吃,打车上来,到了公馆会有人给你付钱。”
“还能这样?”裴今恍然大悟,一副损失很多的表情道,“那这次的车费直接折算给我可以吗?”
“最近这段时间你不会出门,所以也用不到现金。”燕序南敲了敲桌子,林程将一个盒子递给他,“需要什么直接用这支手机联系方姨。”
裴今接过来,打开看了眼通讯录,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就是林程和方姨。
于是他抿起唇,顶着燕序南漠然审视的目光,好像很委屈似的说:“可我的监护人不是你吗?”他歪了歪头,诚恳地睁着一双圆眼睛,小声喊他,“小叔叔?”
不满的、状似撒娇的语气,拙劣得让燕序南发出一声轻笑。
裴今被这声笑得差点装不下去,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不是想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管了吧?那也太不负责啦!而且我现在头也痛脚也痛,可能马上就要发烧了……”
他音量渐弱,眼睁睁看着燕序南朝他一步步走近。
“接着说。”
裴今屏住了呼吸,随口栽赃:“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打算管我吧。”
他说完,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燕序南,像要从那张英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他的罪证般,仅在对方抬起手时没忍住闭了下眼,睫毛微微颤抖。
那只手还没落下,便先传来一点薄荷辛辣的香气,裴今嘴硬地说:“打人不打脸……”
意料之外的,只是干燥的手掌心轻轻贴住了他额头。
“已经发烧了。”不正常的高热和胡言乱语传过来,燕序南松开手之际,裴今才把眼睁开,长直的睫毛刷然扫过男人的掌缘,惹他垂眼打量。
“啊?”裴今原本是随口胡说的,自己其实没多大感觉,仰着头问他,“有吗?”
他眼珠赫黑,眼睛整个是杏圆的形状,眼睑下一小截饱满的卧蚕,像沁在泉里的新月,水汪汪、湿漉漉。
——又来了,那种廉价低劣的引诱。燕序南其实不排斥有心机,但他欣赏的是聪明和机敏,并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握着一小点筹码就迫不及待索取更多的人。
燕序南收回手,习惯用手帕擦了擦。
“方姨一会儿上来给你量体温和配药,最近这段时间家里的人员相对比较固定,医生不方便上门,你最好不要生病。”
原来是怕他生病麻烦吗,裴今暗暗撇嘴,闷闷道:“哦。”
因为心脏原因,裴今的抵抗力确实不好,生病的频率高得自己都疲了,只要不到特别不舒服的程度一般都可以忍受,他又打了个喷嚏,没什么精神地说:“那我可以回房间了吗?我住哪里啊?”
“三楼,就是你待过的那间房。思尔也住那层,等他结束竞赛回来你们正好认识一下。”
裴今对他口中的弟弟并不感兴趣,但还没忘记自己讨人嫌的人设:“你住几楼?”
“四。”燕序南说完,果然看见小孩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这样啊……我不能和你住一楼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只和小叔叔你比较熟啊,不是吗?”
燕序南觉得他好像把小叔叔这个称呼当成什么语气助词似的,只是因为使用不熟练,显得他那些小心思都特别浅显和直白,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燕序南少见地觉得有趣,想看他要装乖到什么程度,便戏谑地笑了下,说好,又说:“但四楼只有我的卧室和健身房。”
“这样吧,林程,去把健身房打扫一下,问问方姨上次露营的帐篷放在哪里的,给他搭一个。”他顿了顿,盯着裴今微微傻掉的小脸,“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打地铺?”
林程憋着笑,接话道:“好的。”
裴今忙摆手说不用了:“其实我比较喜欢睡床!”
燕序南说:“但我没有给小孩哄觉的习惯。”
“我是说我睡自己的床,”裴今莫名红了脸,可能是气的,“没说睡你的!”
根本不经逗,燕序南收回笑,眉目深然的脸上又恢复温和雅致的神色,没再接话,恰好方姨拿着体温计和药箱敲门,林程便领着他们下了楼。
三楼房间已经全部重新打扫过了,换了干净的缎面被套,织数很高,裴今穿着衣柜里面新的睡衣,也是同样材质的,方姨让他靠在床头坐好量体温,裴今点头,掀开被子爬上床去,刚靠好就往下打出溜滑,他有些丢脸地强装淡定,小声吐槽:“这床单怎么滑得像塑料袋似的。”
方姨笑起来,走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床靠的角度:“睡不习惯的话下次给你换鹅绒的,还有衣服也是,如果有喜欢的品牌你直接发给我。”
裴今乖乖地靠着,柔软的卷发下面是一双亮亮的眼睛:“什么品牌都可以吗?”
“都可以。”
“那我要这个的!”裴今指了指他书包上那个三叶草的大logo。
方姨凑过去看了眼:“Adi……Aiddos?”
“嗯!”裴今用力点头,露出个腼腆的笑,挤出一条鼓鼓的可爱的卧蚕,“我姐买的。”
方姨怜爱地看着他说好,然后举起耳温枪测体温,一惊:“哎哟,39.5,这么高啊……”
裴今久病成医,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吃点退烧药就好啦,我自己有带。”
他一张小脸都烧红了,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但方姨也知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老宅这边不宜弄出什么动静来,于是也只能先让他吃完药再观察。
房间里留了一盏床头灯,裴今等人走了,才慢慢滑进被子里,拿出林程给他的那支新手机,试探着拨冯时的电话,果然拨不出去。
他叹了口气,心里又将燕序南骂了一遍,按灭了手机,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半夜被一阵熟悉的心悸闷痛惊醒,裴今翻过身平躺了好一会儿,自己爬起来从药盒里拿出一粒药含在嘴里,在等药效起来的时间里,他又获得了半梦半醒的珍贵的两个多小时的睡眠。
他是先天性的室间隔缺损,发病很晚所以又出现了进行性肺动脉高压,一生病就容易肺炎,进而心累气喘,为了给他治病,顾霜早些年很是辛苦,裴今稍微懂事一点,就早早学会了忍耐痛苦,不让她拼命赚钱之余还要担心自己。
“没事的”、“不痛”、“过一会儿就好了”这几个句式裴今熟练地应用在每一次不舒服的时候,就算护士正在用又长长的针头给他抽静脉血,小裴今也可以哆哆嗦嗦地对母亲说:“一点也不痛哦。”
结果似乎演技太好,护士真的以为他不痛,遂放心地大胆地下针,两针下去还没找到血管,第三针成功把他扎哭了,但顾霜通常对他的眼泪没什么反应,只会告诉他要坚强。
“除了亲近的可以相信的人以外,绝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有病。”母亲曾一脸严肃地不止一次给他这么说过,面对小裴今的疑问,顾霜只是冷着脸道,“如果你不想让人恶心的话。”
裴今一直觉得母亲对他似乎太过冷漠,以至于多数时候他都疑惑顾霜是否爱他,可如果说不爱,那似乎也没必要这么辛苦赚钱给他治病。
可能是梦里的痛感太尖锐,又把已经快十七岁的裴今变成了小孩子,他蜷缩在被子里闭紧眼睛流泪,彻底清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水波纹的窗外透出山间沉沉的雾霭,低伏于宅邸前那片巨大的湖泊上。
又是一个沉郁的阴天。
裴今下楼时,燕序南正坐在餐桌边喝茶,面前摆着一份烟熏三文鱼班尼迪克,只吃了一半,方姨拿着mini平板和他确认花园及内宅需要修缮和更换的部分。
养护这么一个大宅邸是很需要花费心思的事情,燕序南的时间很紧,方姨也只有在每天早晨为他准备早餐时见缝插针地说上两句。
裴今揉着眼睛从楼梯走下来,咳了几声,就察觉到几束目光移到他身上。
“我今天能去医院吗?”裴今遥遥捕捉到燕序南的眼神,忙问道。
“退烧了吗?”燕序南说话,问的却是方姨。
方姨说:“早上没醒的时候我去量过一回,退是退了。”
退烧了,但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小孩根本没什么精神,两个黑眼圈在角质薄到透白的皮肤上尤其明显,一头小卷毛蔫蔫地耷着,唇色倒是粉些,只是倔犟地抿着,无声发泄着他的不满。
裴今大概明白他的意思,退烧了还去什么医院,装也不装得像样些。
“我是想去看看我姐。”裴今解释了一句,“昨天我太着急了,还没来及确定她是不是还继续在医院治疗,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燕序南放下刀叉,他今天没穿衬衣,纯黑高领羊毛衫裹着宽阔肩线,微微紧身的剪裁勾勒出胸肌饱满的形状,莫名有些亦正亦邪的气质,总之不像董事长,更像□□。
“你有什么值得骗的,”他往椅背上一靠,抱起手臂冲裴今抬了抬下巴,“先坐过来吃早点。”
方姨给他拉开燕序南左手边的椅子:“小今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的?”
裴今踢踏着拖鞋坐下,小声对方姨说了句谢谢,然后冲着燕序南大声道:“我要吃汉堡和薯条!”
方姨:“……”
这孩子,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裴今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燕序南:“不可以吗?”
吃什么薯条,燕序南睨了他一眼,对方姨说:“给他煮面条。”
在裴今控诉的眼神中,燕序南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他的早餐,动作时小臂肌肉现出隐约的轮廓,让裴今想起那晚他站在厨房料理龙虾的样子。
于是裴今的屁股在凳子上不安分地往前挪了挪,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燕序南旁边,低声说:“其实我更想吃你下的面,小叔叔。”
裴今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正努力扮演一个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变得麻烦和不知好歹的人——快点讨厌我吧,他心想。
燕序南听了,面上没什么反应,其实如果不是他年纪实在太小,燕序南简直怀疑他在和长辈开什么下流的双关玩笑。
“坐没坐相,”燕序南没什么喜怒地扫了他一眼,“嫌板凳上有刺你就站着吃。”
他冷脸的样子其实很凶,裴今冷不丁被训得一机灵,下意识坐直了,嘴巴翘得能挂油壶,嘀嘀咕咕地骂他:“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根本是在坐牢吧。”
燕序南耳力不错,闻言道:“是吗?原打算一会儿让你跟着我出门,办完事就送你去医院,如果是坐牢的话那还是……”
“我要去!”裴今一听有戏,立马又换了副面孔,“我刚才乱讲的,让我去嘛,求你啦!”
燕序南那张英俊的脸只是沉静地看着他卖乖,不置可否。
恰此时方姨煮好了面端上来,那是一碗鸡汤面,澄黄清透的油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裴今把小葱都赶到一边,挑了两口面条喝了一勺汤,就想下了餐桌去换衣服,被燕序南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叫停。
“吃完,不急。”
裴今其实根本没胃口,一则高烧引起身体连锁不适的反应,二则这鸡汤对他来说有些油腻,吃多了反胃,他挣扎了下:“我吃不下了……”
燕序南断定他在娇气装可怜,不悦地说:“才多少,不许浪费。”
裴今只好坐回去,拿起筷子简直像上刑,脸越吃越白,终于要见底时燕序南才道可以了。
这碗面吃得他直到上了车都还隐隐反胃,坐在后座上把下半张脸都缩在高领毛衣里面,蔫蔫的,像一株缺水的植物,偶尔咳嗽两声,头上的卷毛就跟着颤两颤。
燕序南实在不知道一碗面怎么就像要他命一样,一时又觉得养小孩真麻烦,不知道老太爷怎么净给他派棘手的活儿,看文件也被他咳得心浮气躁,便说了句:“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待在家里休息。”
没想到裴今反应很大,立刻越界地抓住了他的西装的衣角:“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一点点不舒服,不用休息,真的!”
他这时候不装可怜了,很懂事地说:“是不是吵到你看文件了?我忍住不咳就是啦,你看——”燕序南转过头,看见他手在嘴上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又双手合十像拜什么似的搓了搓,满眼都是巴巴的恳求。
啧,真是很会撒娇的小孩,连坐在副驾的林程都忍不住从后视镜中频频回看。
燕序南不再言语。
而裴今似乎是为了力证他确实“只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接下来真的就没有再咳出声过,但燕序南从身侧车窗玻璃的反光中瞥到,他那张向来生动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种惯常忍耐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