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勉力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盏用悬臂高高吊起的手术灯。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大块头拿着刀在他肚子上比划,像分割一块猪肉或牛肉似的商量:“切哪里?肾吧?”
另一个络腮胡接话道:“都切了吧,能卖不少价钱。”
裴今全身发软,像麻药只起了一半效果似的,神智清醒四肢却动弹不得,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他急促地呼吸着,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正好被站在一旁的男人看见,那自称是他“小叔叔”的人低敛着英俊眉目,面无表情地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道:“还有这两颗蛀牙,一道拔了吧。”
艹,蛀牙也不放过?!!
裴今气得一蹬腿,霎时醒了过来。
幸好,入眼只是一盏伸展着枝蔓的铃兰花灯,裴今抱着被子懵懂地坐起身,心脏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带着点余震般的刺痛,他反应了一会儿,打量周遭环境——
深色胡桃木地板上铺着长毛地毯,左侧靠窗处的一张孔雀石茶几上放着一整套骨瓷茶具,从摆放的位置来看,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坐在此处品茶。
黄铜门把手下压后弹回,裴今猛地将大半个身体缩回被子中,戒备地打量来人。
林程进门后倒是有些意外:“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裴今看着这个眼镜男,抿了下唇,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不用紧张。”林程温和地笑了下,解释道:“之前可能有些误会,是不是吓到你了?”
什么误会,一言不合就把人摁晕的误会吗?
裴今翻了个秀气的白眼:“你们到底是谁啊?”
事情解释起来并不复杂,况且林程的口条很好,缓缓道来:“你爷爷,也就是裴老先生,在世时曾拜托一位老战友在他身故后收留他唯一的长孙,所以严格来说,现在燕董是您的监护人。你昏睡太久,他公务繁忙,现在已经离开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裴今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我爷爷?你是说裴……裴……?”
裴什么来着?他脑海中浮现一张威严沧桑的脸,却死活想不起来名字。
“裴蕴清。”林程补充道。
林程对他的反应并不奇怪,从背调资料看来,裴今不满周岁便被其母带离裴家,之后辗转多处,哪怕生活艰难也从未接受裴家经济上的援助。
只在他母亲离世那年,七岁的小裴今在殡仪馆见了裴蕴清一面。
他理所当然地对那位号称书法泰斗的老人没有太多印象。
裴今看看他,黑亮的眼珠又滴溜溜盘查似的扫了圈这一看就装潢不菲的房间。
他对裴蕴清的印象确实不深,但母亲顾霜却对裴家及其厌恶,每每提起都恨之入骨,更不准他叫那个人“爷爷”,曾经有个自称是裴家二姑的人辗转找到他们,裴今只是放学回来在门口和她说了句话,回去便被顾霜用竹条打肿手心。
害得他当天只能哭哭啼啼地用左手写作业。
听到这件事和裴家有关,裴今抿起唇,故作恍然大悟地说:“这样啊……你们怎么不早说呢,早点说清楚也不至于这样嘛。”
他笑起来时眼弯弯的,眼下挤出两条卧蚕,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乖。
林程看他似乎接受的样子,便继续往下说:“这是一处半山公馆,老太爷去世后,只有燕董和二少住在此处,从今天起你也会住在这里,缺什么东西你找方姨。按照老太爷遗愿,燕家将负担你在成年以前的所有开销。
根据目前你的学习进度,为你办理了转学,不过在入学之前会有家教集中补习一段时间,以免你跟不上……有任何需要请直接联系我,我叫林程,这是我的电话。”
裴今耐着性子听完,终于听见最后一句,立马从床上坐直身道:“我现在就有需要!”
林程耐心地问:“是什么?”
裴今故意说:“……其实你们不用这么麻烦,哎呀,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什么负担我成年以前的所有开销,能不能折现给我啊?”
大概是他的贪婪和算计都太浅显,林程那张温和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点鄙夷,但仍然保持着职业素养地说:“你很缺钱?”
“缺。”裴今装作看不见对方的脸色,点头再次肯定道,“我缺!”
“但是抱歉,不行。”
裴今脸色一黑,掀了被子就下床:“那你说这半天不是废话?!”
虽然他知道这要求很荒谬,但也想着万一对方真能答应呢?他要钱,要的是现金,林秋月还躺在ICU,emco一开机就是五万,他要账要了这么久才堪堪凑齐半个月的费用,现在可没空陪这些抠门的有钱人闹着玩!
“如果你真的缺钱,可以等燕董回来——”
裴今光着脚丫转着圈满地找鞋,急了:“管你是什么烟洞不烟洞的,我忙得很,我要走了。”
听他一口一个烟洞的,林程的额角跳了跳:“你现在还不能走。”
裴今果然炸毛:“凭什么啊!”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裴今又没带手机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更加生气地说,“没钱你在这说个屁呢,真无语!”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逛荡地挂在身上,一条明显不合身的牛仔裤拖拉着裤腿,踩在地毯上的脚瘦得能看清脚背趾骨和青筋。
——实在是太瘦了。
林程叹了口气,刚生出点恻隐之心,就听裴今大声喊道:“我鞋呢!!”
那嗓门大得像驴,简直不像他这小身板能发出来的声音,林程被吼得一怔,耳膜都有点回音了,裴音找不到鞋,更烦躁了:“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病啊,敲晕我这事儿还没和你们算账呢,你等着我出门我就报警!”
没办法,林程只能唤来佣人给他拿了双新鞋过来:“那双鞋太脏了,燕董有洁癖,你住进来以后也要注意卫生。”
裴今停下把地毯都掀起来找鞋的动作,双眼冷冷地盯着佣人送来的那双新鞋。
“这不是我的鞋。”他抬起眼,那眼眶烧出两团愤怒的火。
然而接下来不管裴今怎么发火,那死秘书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趁他满房间找书包的时候鸡贼地把门锁了。
裴今拍门拍不开,窗户也直接从外面被锁死了。
“喂!让我出去,不然我把你房子给砸了!”裴今气得发狂,拿起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就想往地上砸,但掂量了一下,恐怕砸下去就能达到立案金额了,遂又窝囊地放下。
还有什么?他四处看——
水晶杯、骨瓷茶具、鎏金的扶手椅和等身的一组士兵雕像,裴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累个够呛,最后捡了个看起来像石盘的烟灰缸。
结果刚砸下去便反弹到他脚丫上,裴今抱着脚委屈地坐在地上,见四周没人,终于扁着嘴掉了两颗情真意切的眼泪出来。
有病吧这些人,抠门的死有钱人!
之后两天,无论裴今怎么折腾,林程都油盐不进的样子。
裴今砸被子砸累了,便往上面一倒蜷成一团睡着了——自从表姐林秋月出事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整觉,开始是在医院和学校两头奔波,后来实在顾不上干脆学校也不去了,四处要债。
林秋月自己盘了个小工厂做服装代工生意,常垫付大量资金,加上货款难以回收,记账的本子越来越厚,一度到了需要向银行贷款的地步。尽管生活不算富足,但林秋月其实是个坚韧乐观的人,他们之间相差五岁,平时几乎无话不谈。
在她出事前一天,裴今甚至还收到了她发来询问自己想要哪双球鞋的微信。
那些球鞋都是从高仿生产线上出来的,就算是假鞋,林秋月也会给他贴真标拿质量好的那种,怕他在学校被人笑话,林秋月总给他画饼说以后有钱了就给他买真的。
裴今说学校那群土鳖懂个屁呢,再说了,真钱买的就是真鞋!
林秋月笑他诡辩,裴今便顺势躺到她腿上,再把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乱拱一气,撒娇说姐你别这么累……他到现在仍然记得,林秋月衣服上干燥柔顺的香味。
是以至今想不通,为何在短短几个小时后,她会满身是血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可能是反复梦到那天在学校被班主任叫出去的场景,裴今在梦中朝着医院拔腿狂奔,路程却始终那样遥远,跑到他喉中生锈,直喘不过来气,胸口一阵憋闷刺痛。
林程再次开门时,只见裴今把被子拖到了地上睡成一团,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青。
“佣人说你不舒服。”
裴今睁开一只眼睛,长睫无力地翕和,他不吵不闹的时候安静得仿佛陈列柜里面的小手办,让林程这个重度手办爱好者立刻有些动摇了。
“靠,你被关两天试试。”裴今揉了揉滞闷的胸口,不满地说,“我难受死了,我要吃药,我要看医生!”
他一开口,林程又半信半疑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裴今不高兴地握拳捶了下地,“你是不是聋啦?”
于是林程连那一丝的犹疑也彻底消散了。
本来他还在犹豫是否要从燕氏控股的医院中调一个医生来看看,但最近正是多事之秋,燕老太爷离世后,燕序南的二叔三叔对遗产分配颇有微词,为了安全,这处老宅只留下了一个已经侍奉燕家四十年来的管家和几个分管内、外宅不同区域的佣人。
抽调一个不熟悉的人到老宅,是有风险的。
林程让佣人送了一盅鸽子汤上来,裴今挑嘴,掀开盖子看了眼就原封不动地放下了,还嘴很坏地蛐蛐林程:“什么鸡这么小,我才不吃。”
之后便摆出一副不让他出门干脆就饿死在这儿的样子,林程束手无策,只好顶着裴今气哼哼的眼神给燕序南电话汇报,他说完,只听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说了句:“不吃就饿着,死不了。”
男人磁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裴今破口大骂前,林程赶紧挂断电话。
幸而在通完电话后的半夜,燕序南终于风尘仆仆地结束十多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回到了半山公馆。
林程与管家方姨已等候多时,燕序南的车队驶进公馆后,这座沉寂已久宅邸变得灯火通明,仿佛苏醒的巨兽缓慢地吞吐着呼吸,虽然目前佣人不多,但具都各司其职,使公馆紧紧有条地运转着。
“燕董,水温和空调已按照您之前的习惯调试好,您上楼就可以直接休息了。”方姨接过他手里的大衣递给站在一旁的女佣,又询问道,“小林说您在飞机上已经用过简餐,是否还需要再准备一份夜宵?”
燕序南却道:“不急,先去看看他。”
方姨反应了会儿:“啊……那个裴家的孩子吗?两天没怎么吃饭呢。”
一行人说着来到二楼,林程将门打开,燕序南看见房内的景象时便“啧”了声。
裴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睡在地上的被子里,卷毛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脸色很白,眼下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长睫湿成一簇簇,看着活像被虐待狠了似的。
方姨最见不得小孩受罪,当即压低声音“哎哟”了声。
燕序南斜睨了林程一眼,林程被这一眼瞥得微微冒冷汗,赶紧解释道:“他一直砸东西闹着要出去。”
房门口的动静吵醒了裴今,他睁开眼,揉了揉,终于看清来人。
男人的个子很高,在一群人中毫无疑问是显眼的存在,比起那晚在棚户区看见他的第一眼,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他的眼窝更加深邃,鼻额之间的转折形成凌厉线条,上天真是给他开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门呢,裴今不无嫉妒地想。
“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燕序南眉头轻蹙,嫌弃地说,“起来洗澡,再下来和我谈。”
“我不。”裴今抱着手臂示威似的坐在地毯上。
“不想自己洗?”燕序南的视线落到他脸上,“老五,卸了他胳膊和腿替他洗,对了,那口牙挺利的,下巴也卸了,洗干净再让他下来。”
他扔下粗暴的命令也不管手下如何执行,转身便走。
裴今眼见他身后那个捏晕自己的络腮胡撸起袖子就过来了,忙窜起来边骂边跑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裴今湿着头发,满眼怨恨地站在了厨房的中岛台处。
燕序南没换衣服,黑色缎面衬衫的衣摆松松扎进西装裤中,从背后看肩腰比例极好,他将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慢条斯理地以主厨刀精准地分解一只巨大的龙虾。
居然是他在做吃的?
能吃吗?
人模狗样、人面兽心、惦记他牙的衣冠禽兽!
裴今心里腹诽,但已领教他的果决不止一次,没敢骂出来,许是察觉到什么,燕序南微微侧过头,说:“坐那儿。”
裴今叫板习惯了,嘴比脑子快地说:“我不吃。”
话音刚落,已经饿了许久的肚子光明正大地和他唱起了反调,发出响亮的肠鸣声。
……
裴今只好翘着嘴巴慢吞吞走过去。正好看见燕序南以刀尖沿着龙虾尾节游走,随后甲壳应声裂成两片珍珠母色的月牙。他手指的筋骨分外有力,肢//解龙虾的动作又相当干净利落,那晶莹剔透的虾肉在他手指下无力地收/缩,筋//挛,随后从甲壳上被撕扯,剥离,带起透明粘稠的汁液,有几滴溅上了他腕间的铂金表带。
“啧,”燕序南蹙眉看了眼,随后命令站得离他三尺远的小孩,“站过来点,帮我把表摘了。”
燕(yān)序南,作为姓氏读一声哦[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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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