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又逢下雨,几位妇人撑着伞,结伴来到张静好家门口找张妈妈唠嗑。
张家的门檐很大,容得下很多人。妇女们凑在一块儿,翻来覆去也就那些话: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懒,谁家男人能挣钱,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
张静好端着小马扎坐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妈妈真厉害,什么都能接上话,跟谁都聊得来。
她想着,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什么都懂,有好多朋友。
“静好,是不是该上学了?”一个面颊瘦削的妇人问。
张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是嘞,明年就送她去。”
几个妇人笑起来,看着张静好说:“静好啊,回头可要好好上学,好好孝敬你妈妈。你妈妈不容易哟。”
“你都不知道,你妈捡你,就在那棵梧桐树下。”有人往外努了努嘴。
那棵树就在空地边上,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都说门前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凤凰来没来过,没人知道。但村里人都晓得,这棵树下,曾经躺过一个弃婴。
张静好,就是张妈妈在那棵树下捡来的。
那几年政策紧,家家户户大多只能要一个孩子,人人都想生儿子,路边遗弃的女婴并不少见。有点良心的,还会托人找户人家收留;心狠的,往村头地边一丢,是死是活,全听天由命。
张妈妈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男人走得早,两人还没来得及留个一儿半女。旁人都劝她改嫁,她没遇上合心意的,渐渐也就歇了心思。后来只想守着自家几亩薄田,安稳过活。
也许是老天见她为人和善、孤苦伶仃,便在她年近四十时,把那棵梧桐树下的婴儿送到了她面前。
这些话,张静好听得多了,想不知道都难。
但她从没当回事。
她分不清亲生的和捡来的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区别大概就是:亲生的孩子没有妈妈陪,而她有。
小寒妈妈生了她没多久就出远门打工了,前两年还回来,后面就再也没回来过,跟着野男人跑了,孩子都不要了。当然这些也是张静好从那些女人嘴里听来的。
雨还在下。
小寒打着伞,蔫蔫地从雨幕里走过来:“大大,你家还有没有管发烧的药?”
众人看过去,七嘴八舌说起来:“呦~这孩子是不是起热了,你看这小脸红的。”
“还找啥药哦,让你奶奶赶紧带你去医院看看。”
张妈妈转身回屋:“我家还有,等着,大大去给你拿。”
张静好伸手摸了摸小寒的额头,吓了一跳:“小寒,你头好烫!你难不难受?”
小寒耷着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张静好把自己的小板凳让给她,扶着她坐下来。跳跳凑过来,扒拉着小寒的腿,伸着脑袋去舔她的手。
“跳跳,不要舔,小寒现在很难受。”
跳跳原地转了一圈,尾巴摇成螺旋,冲张静好“汪”了一声。
张妈妈拿着药出来,把跳跳撵到一边:“去去去……”她递给小寒两个药片,“这还有两个退烧药,你拿回家,让你奶奶看看要不要给你吃。”
张静好仰头:“妈妈,让小寒吃了药再回去吧。”
张妈妈瞪了她一眼,把小寒的伞拿起来递过去:“快回去吃药去吧。”
小寒接过伞,慢吞吞走进雨里。
等人走远了,张妈妈说:“要是这孩子在咱家吃出个好歹来,回头姓赵的怕是要讹上咱们。药拿回去,让她自己看着办。”
旁边有人附和:“那姓赵的最是个不通人性的。小媳妇还在的时候,天天打人家。这下好了,人家跑了,不跟他过了。”
“孩子跟着姓赵的一家子,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这孩子妈也是个狠心的,自己十月怀胎生的,说不要就不要。不就是挨了几次打?谁家过日子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就这么扔下孩子跑了,搁我我是不舍得。”
“就是说嘛,我也没这么狠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张静好默默听着,心里头对小寒的妈妈莫名生出几分敌意来。她也不知道小寒恨不恨她。
又隔了几天。
几个人下地回来,路过张家门口,瞧见张妈妈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又停下来唠嗑。
“我怎么瞧着那老赵的孙女,看着有点呆呆的?”
张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别提了。那孩子高烧不退,第四天才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脑炎,脑子给烧坏了。”
“造孽哟……”有人唏嘘,“多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给养毁了。虽是个女孩,好歹也是自家孙女。回头再大些,找个好人家嫁了,总比傻了强。”
“哎,咱也不知道人家咋想的。”
“回了回了,天就要黑了,回去做饭去了。”
众人散了。张静好仰起头,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妈,小寒怎么了?她是不是病还没好?”
张妈妈叹了口气:“好不了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好不了了?张静好愣了一下,她以为小寒就快要死了,拔腿往小寒家跑。跑到小寒家门口,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她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小寒!小寒!”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小寒提着烧火棍慢慢走过来,隔着门缝看她。眼神有点慢,像刚从梦里醒来:“静好?”
“嗯!”张静好扒着门缝往里看,“你还难受吗?”
“我不难受了。”小寒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生病好了。”
张静好听到她说“好了”,又笑起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我先回去睡觉!”
小寒站在门里,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磕一磕,也不知是点头还是困的。
第二天,张静好没跟妈妈下地。
她带着跳跳跑去找小寒。
赵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来了,脸一拉,没给好脸色:“我们小寒一会儿要跟我下地割草,没空跟你玩。回家去吧。”
小寒站在赵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等我割草回来,再跟你玩。”
张静好点点头,抱着跳跳往回走。
一人一狗坐到自家门前那棵老梧桐树下。
跳跳趴在她脚边打盹。她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忽然瞧见树干上爬满了小黑蚂蚁,密密麻麻的,正顺着树皮往下爬。
她盯住一只,看它从树上爬到地面,最后汇入地上一排长长的蚂蚁队伍里。
张静好来了精神。
她猫下腰,目光跟着蚁队一路往前,越过树根,绕过土坑,最后爬进一个小小的洞里。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小洞口,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小的洞,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蚂蚁。
她看了一整天的蚂蚁,直到傍晚,才又见到小寒。
小小的身躯,背着很大一箩筐草,压得她走路都一晃一晃的。脸上红红的,像是擦伤,看见张静好时,眼神还是那样,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张静好总觉得小寒怪怪的,具体哪怪,也不说上来,像是被小鬼收了一魂似的。
后来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
她带着跳跳蹲在家门口,一边看蚂蚁,一边等妈妈和小寒回来。
有一次,张静好感觉身上痒痒的,扒开衣服一看,竟然有只小蚂蚁在自己身上。一定蚂蚁咬了自己,才这么痒,她非常生气地将蚂蚁从身上捉下来,在手里碾成了渣渣,扔在了蚁穴旁。
没一会儿,身上又痒了。
她觉得这些蚂蚁太坏了。
妈妈回来后,她端着一舀水,对着蚂蚁洞全浇了下去。淹死了多少蚂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可蚂蚁洞被淹了后,她少了一件乐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蚂蚁没了,小寒每天都在割草,妈妈每天都在做农活,好像全世界就背后的这颗梧桐树、脚边这只小狗,还有她自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第二年开春,张静好被送进了学校。
学校里有很多同龄人可以做朋友。但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不让跳跳跟进来,只准她自己。这里还有个叫“老师”的大人,总是爱揪人耳朵,要是不听他的话,还会被打手心。
张静好一开始每天都在找借口,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总之就是不想去学校。张妈妈瞧出她那点小心思,也不跟她废话,每天硬拽着她蹬上自行车,把人送过去。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竟然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两点一线,家到学校,学校到家,每天就这么来回跑。每次回家,跳跳总在半路上就接到了她,看见她就往她身上扑。
草长莺飞,雁过南天。
静好于窗前学拼音,习汉字,演算加减;小寒在田间点春豆,扶夏秧,耕收秋薯。
她们像两只并行的开弓箭,不知道在哪一瞬间,有一方就跑偏了。回不了头的箭,只能往前赶,至于什么样的终点,暂无人知。
张静好七岁时,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她家依旧是门庭若市。
“静好学习怎么样?”
张妈妈笑笑:“还行,挺好的,回回拿奖状呢。”
“呦,那可了不得!赶明儿你老了,庆享她福了。”
“静好啊,可要好好对你妈妈,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啊。”
张静好站在一旁,只笑不语。
张妈妈笑着圆场:“这孩子,上学上的,话都少了。”
“孩子都这样。”
张静好依旧笑笑,带着跳跳,转身去找小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了。
“小寒。”
电井旁,小寒正蹲着洗衣服。听见声音回过头,脸上露出喜色:“静好,你星期了?”
“嗯。”张静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着面前两大盆脏衣服,眉头皱起来,“这么多衣服,你要洗到什么时候?”
小寒笑笑:“慢慢洗,反正不干家里活,也是要干地里活的。”
张静好撸起袖子:“我帮你洗。”
小寒忙用湿漉漉的胳膊挡住她:“你别沾手,我自己来就行,你就坐这玩。”
“没事,那你洗好的,我帮你涮一下总行吧。”张静好执意要帮。小寒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张静好一边涮衣服,一边问:“为啥你奶奶还不让你上学?”
小寒低着头搓衣服:“去了也是浪费钱。我脑子不好用。”
张静好不高兴她这么说自己:“怎么就不好用了?我可以周六日教你。”
小寒又笑笑,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怕是我没时间学,还耽误了你。你不用管我,你好好学就行。”
张静好不再说话。
她才洗了一会儿,胳膊就开始发酸。看着还有一盆没洗的衣服,又想到小寒每天要做这么多活,眼眶突然就红了。她声音有些哽咽:“你家人怎么这样?什么都让你做。你爸为啥不做?还有你妈,把你生下来,凭啥不管不问……”
说到这儿,她语气忽然虚了下去。
她又何尝不是被生下来就没人要呢。只是她运气好,遇到了好妈妈。
小寒摇摇头,倒是一点不怨的样子:“妈妈改嫁了,她偶尔也会来看我的,给我买衣服,买吃的。只是她不能带我走,她又有了一个孩子。”顿了顿,又说:“再说,就算妈妈要我,我也不想走。我是奶奶带大的,我走了,就没人照顾奶奶了。”
“你奶可以留给你爸照顾。”
“我爸他不管。”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然后,她们默契地站起来,一个递,一个接,一起拧干衣服,一起晾上绳子。
农村土话称女性大大,意思是大娘,大伯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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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喜剧童年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