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伥伏在地上,双眼腥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它再次跃起扑来时,南枝北雪合二为一,化作一根长绳,将半空中的狗牢牢捆住。
狗伥被缚,死命挣扎。
几番撕扯无果后,它渐渐安静下来,身形也开始变化,那双腥红的眼睛慢慢褪去血色,周身翻涌的阴气逐渐收敛。
它又变回了张静好记忆中的“跳跳”。只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清的东西,有祈求,有悲伤,还有一种被主人抛弃的凄楚。
张静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看向青晏:“我求求你们饶了它吧,它只是不认识我了……”
“姐妹,它不是不认识你。”兰叶打断她,“它是想吃了你。”
千扇看向远处的那只狗伥。那狗身上萦绕的浊气虽浓,杀伤力却有限。她能分辨,真正厉害的浊气,会让她心慌气短,时间久了,整个人都会被拖垮。可眼前这团浊气,远比不上上次的金伥。
青晏应当是收了力的。
青晏抬手,又一道符纸从指间飞出,贴在狗身上。那双眼睛剧烈闪烁,浮现,褪去,又浮现,又褪去。像有两股力量在里面撕扯,争夺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看清了吗?”青晏指着狗,“它身上有东西。”
张静好愣住。
“伥。”青晏说,“它并非寻常鬼魂,是被虎妖噬杀之后,魂魄遭妖力禁锢的伥。伥最擅迷惑人心,它从一开始,就是要引你去虎妖身边。”
张静好喃喃说:“它不是真心要害我的。”
青晏目光落回那狗身上:“真心与否,它都控制不了自己。”
张静好沉默了两秒,忽然跪了下去。
千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静好!”
“求你们帮帮它。” 张静好红着眼恳求,“它向来温顺,伤人害命都非本意。若真是被人操控,求你们帮它解脱。”
千扇看向青晏:“有办法吗?”
青晏:“虎死伥散,得代魂释,找到虎妖。”
张静好着急:“去哪找?”
青晏:“过去。”
“过去?”张静好虽有不解,可经历了这般诡谲离奇之事,也已见怪不怪。她不再多问,只轻声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青晏:“嗯。”
千扇却想起另一件事,上次回到金伥的过去,是靠那片叶子。可这次进来,手边并没什么叶子可用。她看向院中那张古朴的琴,有些没底:“这次要怎么回去?”
青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试试这个。”
“这个?”千扇汗颜。
这东西可不比叶子。叶子她好歹吹响过一次,那是走了大运。第二天她在小区楼下薅了一片,怎么吹都吹不响。叶子都不行了,更别说这箜篌。
像是看出她思所想,青晏开口:“我教你。”
“那不如你来弹好了。”兰叶在一旁插嘴,“干嘛还多此一举?”
千扇却明白了:“是不是因为这里是笔下世界?”
青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到箜篌前坐了下来。千扇站在原地,看着那唯一一张石凳,有些不知所措。
兰叶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站着干嘛?坐啊。”
“坐、坐哪儿?”
千扇看了看四周,除了青晏身下那张石凳,确实没别的地方可坐。
兰叶理所当然地说:“坐她腿上啊。”
千扇:“……”
“哎呀你就坐嘛!都是女孩子,怕什么!快点的!赶进度!”兰叶在旁边继续催,见千扇傻站着不动,她两步凑到人跟前,“你不坐,我坐!我来!”
神笔“嗖”地飞到她眼前,横在半空,拦住去路。
兰叶干笑两声,讪讪退后:“呵呵,来不了,忘了这只‘打狗棒’对我没用。”
青晏朝千扇伸出手。
千扇看着那只手,几乎没有犹豫,把手递了过去。对方轻轻一拉,她便被带到人怀里,坐在了人腿上。
箜篌的弦被风吹动,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
千扇整个人都僵了。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体温,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脑子一片空白,任由身后人带着她的手,搭在箜篌上。
青晏握着她的手,轻轻拨动琴弦。
弦音起,清越的旋律流淌出来,千扇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专心。”
低低的声音拂过耳畔,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小的麻意。
千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在琴弦上。青晏的手带着她的,一下一下,慢慢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青晏松开手,千扇自己缓缓弹奏着。
琴声在结界里流淌,一圈一圈,像涟漪般散开。远处的狗伥渐渐安静下来,那双腥红的眼睛慢慢阖上,张静好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琴声带着她们,慢慢沉入另一段记忆里。
金粉做的太阳,金晃晃的在天上挂着,太阳身上的金粉掉得到处都是,田野上,土路上,老牛的脊背上。草木疯长,身上的绿是泼出去的,漫山遍野,收都收不住。
风软软地吹过来,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飘着什么花香,倒是有一股热乎乎的、厚墩墩的牛粪味儿,从田埂那边慢悠悠地荡过来。
跟着牛粪味儿一起荡来的,还有铜铃般的笑声。
“呵呵哈哈呵呵……”
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从田埂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跑得跌跌撞撞,辫子一颠一颠的。
“妈!妈妈!”她举起那只小狗,像举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我捡到一只小狗!”
三人站在田埂边,看着那孩子从身边跑过。
千扇认出那张脸了,眉眼间生得跟张静好有几分像,约莫是她三四岁光景,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像年画里滚出来的娃娃。
她们跟着孩子走过去。
田埂那头,一个妇人正弯着腰除草。小女孩跑到她跟前,高高举起怀里的小狗:“看!妈妈,我刚刚在那边捡来的!”
妇人直起身,探头瞧了瞧。那狗实在太小,缩在孩子怀里,浑身轻轻发抖。
“这么小?”妇人笑起来,“还没满月呢,能不能养活还不一定。”
“能!”小女孩信誓旦旦,“肯定能!”
妇人满眼宠溺:“行,你说能就能。先自己玩会儿,等妈除完这片草,咱们就回家。”
“好!” 女孩应着,抱着小狗乖乖在一旁坐下,两只小脚不安分地在地上轻轻磕碰。
日头渐渐西斜。
“静好,回家了!” 妇人把锄头、水壶一一放进三轮车厢。
张静好抱着小狗,一骨碌爬起来跑到车边。妇人连人带狗一起抱进车厢,低头叮嘱:“乖乖坐着,别站起来。”
张静好乖乖点头。
田间小路是泥地踩出来的,一下雨便泥泞不堪,偏有人雨后硬要开车进来,碾得路面坑坑洼洼,崎岖难行。张静好坐在车里被颠得上蹿下跳,不得已腾出一只手扶住车沿,另一只手仍紧紧搂着小狗崽。
几经颠簸,车子终于开上水泥路,平稳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起来。
一路上尽是扛着农具归家的村民,每经过一个人,张静好就把小狗举起来给人瞧一眼。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多了一个小伙伴。
村里没多少同龄人。政策影响,出生率低,一个村能一起玩的孩子,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所幸,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邻居,叫小寒。
两人关系十分要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分享给对方。所以到了家门口,张静好连自家门都没进,抱着小狗就往小寒家跑。
“小寒!你看我的狗。”
小寒正蹲在锅屋门口烧火,听见喊声,拿着火棍就跑了出来。看见张静好怀里那只黄乎乎的小奶狗,眼睛都亮了:“你哪来的?”
“捡的。”
“真好,我也想……”小寒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小寒!”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揪住小寒的耳朵:“让你烧个锅又瞎跑!回去烧锅!”
小寒被揪得直咧嘴,
张静好抱着小狗凑上去,兴冲冲地举起来:“赵奶奶,你看看我的小狗!”
赵奶奶瞥了一眼那团黄乎乎的东西,不耐烦地摆摆手:“看见了看见了。赶紧回你家去吧,我这儿马上一会就要锁门了。”说着,又推了小寒一把,把人赶回锅屋里。
张静好三岁多,听不出好赖话。人家让回家,她就乖乖回家了。好在赵奶奶那副不耐烦的样儿,也没搅黄她捡到小狗的欢喜。
回了自家院子,张妈妈已经开始烧晚饭了。张静好依旧抱着狗狗不撒手,蹲在灶边仰着头问:“妈妈,你今天多做一些,把小狗的份也做上!”
张妈妈正往锅里贴饼子,头也没回,笑着说:“这小狗能吃个啥?剩两口也够它吃的。”
“不行!”张静好把狗往怀里又搂了搂,“它要吃好多的,这样才能快快长大。”
“行行行,吃好多。”张妈妈无奈地摇摇头,“去,抱狗坐一边等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张静好坐在门槛上乖乖等着。
晚饭很简单,米糊糊配贴饼子,外加一碗炖白菜。张静好自己还没吃几口,先把糊糊吹凉了,倒在小碟子里端给小狗。
小狗凑过去,鼻子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两口。
张静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比自己吃饭还紧张。
“妈妈,它吃了!”她喊叫起来。
张妈妈在灶台边笑了笑:“你赶快吃你自己的吧,你这个小人,先把你自己喂饱我就谢天谢地了,还喂它呢。”
农村里吃了晚饭,是要关门睡觉的。张静好想抱小土狗上床,张妈妈不让,她就哭。
最后俩人各退一步,小狗被安置在床边的一个纸箱子里。
张静好低头看纸箱里的小狗,小狗隔着纸箱仰头看她。
张静好嘿嘿笑了起来,开心地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总要往地上瞟一眼,见小狗安安静静蜷在里面,才肯重新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从妈妈口中得知,这么小的狗崽,最好喂点羊奶。她想着小寒家有羊,便又跑去找小寒。
两人兴冲冲挤到羊圈边,可圈里的羊不多,还都是些没成年的小羊羔。她们趴在地上左看右看,没有一只母羊能挤出奶来。
张静好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回了家,一进门就对着妈妈 “扑通” 一声跪下。
张妈妈停下扫把,笑着看她:“这是做什么?不过年不过节的,行这么大礼?”
张静好膝行两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着脸撒娇:“妈妈~~,你给狗狗买点羊奶吧。”
张妈妈杵着膝盖,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晃来晃去,像打秋千似的:“想也别想,那羊奶这么贵,有这钱都够咱娘俩吃好几天饭了,你养养得了,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倒。”
张静好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
“哭也没用。”张妈妈不为所动,“去去去,我扫完院子还得下地呢,没空跟你在这胡闹。”
张静好撅着小嘴,抱着小狗坐在门口的楼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她们家在村里算是个热闹地儿。门口不远处有座小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水刚没过脚踝,淹不死人。
门前是一片空地,像是天生带着股魔力,总有“招蜂引蝶”的奇效。晴天里,路过的村民走到这儿总会不自觉停下,跟张妈妈唠几句再走;雨天不能下地,大伙儿更是成群结队地聚过来,撑着伞也能聊上大半天。
张静好学着妈妈的模样,奶声奶气地给路过的人打招呼:“干啥去了?吃饭没有?”
有些大人兴致好,就应她一声;有些瞧她身边没大人,也就懒得搭理,直接走过去。
张妈妈扫完院子,锁上门,回头问她:“我去南地,离家近。你是坐家门口玩,还是跟我去?”
张静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你。”
往常张妈妈在田里做农活,她就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小虫爬过草叶。偶尔飞来一只蝴蝶,她便撒开腿追出去,跑远了,听见妈妈喊,再颠颠地跑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多了只小狗,她的心思全放在了这小东西身上。蝴蝶来找她玩,她都不追了。她总惦记着,小狗没喝上羊奶,会不会死?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日。
第三天,小寒偷偷揣着一小瓶羊奶找到张静好:“给你。”
张静好往瓶里一瞅:“羊奶?!”
小寒:“嗯,我从大伯那偷来的。”
张静好忙跑回屋里寻了一个小破碗。两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奶倒进去。小狗嗅了嗅鼻子,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味道应该不错,它舔了一口,又一口。
张静好蹲在旁边看得认真,见它喝得香甜,忍不住伸出手指往碗里沾了沾,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嗦了嗦。
小寒:“什么味?好喝吗?”
张静好小眉头皱了皱,伸着舌头“哕”了一声:“不好喝。”
小寒也学着她舔了口:“哕!”
两人哕来哕去,又咯咯笑起来。
小狗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见两娃娃跑开,也小跑着跟了过去。
这一跟,就跟了一个多月。
先前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后来都能跳了。小狗像个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蹦地跟在张静好身后。张静好追着蝴蝶跑,它追着张静好跑。
田野上,一派你追我赶的热闹。
千扇站在一旁,看见的是一个活泼的、爱笑的、爱闹的张静好,会撒娇,会跪着抱妈妈大腿,会在田野上追着蝴蝶跑。
她实在不知道,那个沉默的、低着头的、不敢看人眼睛的张静好,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