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乡是个好地方,虽然钱莱很少回来,却从不觉得外面有哪里的风景,能够比得过它。
从车里下来再度踏上这青石板路时,她的心绪逐渐变得沉稳平和,深吸一缕湿润的清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周身都好似清减许多。
曾经的老屋早被变卖,她漫无目的走在长街短巷内,偶尔抬手轻抚过斑驳的岁月痕迹,脑海里会回放着童年的一点一滴。
如今的年轻人都向外谋求生路,这的村落里便少了好些生机活力,她慢悠悠的向前走着,碰上刚好出门晒花生的阿婆,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外来客”。
钱莱也不恼,笑意晏晏的歪头跟人家招招手,乖巧谦逊的唤一声:“三舅姥,要干啥去呢?”
“诶?你糸哪家的娃儿哟?长得这般水灵。”
“你不记得我啦?我阿奶陈芳呀,她以前老喜欢跟你们推牌九的嘛。”
“诶呦!你是阿芳家那个小多多哟?变化真大诶,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你啦!”吴家阿婆眯眯眼,笑得开怀。
钱莱上前顺手接过她的竹编簸箕,掂量着向前走,话落在身后,让人听得舒服:“我可记得您嘞,小时候来家里总给我带芝麻糖。”
“好孩子,你阿奶有你这孩子是有福享的哦。”吴家阿婆年纪大了,步履蹒跚走得慢悠。
钱莱也不急,昂起头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你也好福气的哦,家里的几个孩子全都考上大学了,以后有出息的嘞!”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老婆子不中用啦,过一天算是一天。”
“过好一天赚一天嘛!”钱莱将花生架在空地的长板凳上。
弯腰将其铺平,方便晾晒,轻微的尘土扬起带有独特的泥腥气,也参杂些许草木清香。
待到日后压榨萃取,坚果油脂香气四溢,如此便可带着长辈的惦念,悄然飘入千里外的寻常百姓家里。
“真的谢谢你啦,小多多。晚上来我家吃饭,舅姥给你杀小鸡儿吃。”
“行啊!等我从山上回去,去给你打下手。”吹起钱莱垂落的发丝,却瞧见她仍是明媚如骄阳,一如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娃。
吴家阿婆冲她摆手,目送她独自向山路走去,不忘叮嘱:
“好好、好呀,你慢点走。”
“知道啦——”少女的嗓音回荡山野春色间,层层递进穿透无边寂寥,为这厚重的古韵带来不一样的生机。
这些年乡村经济发展得好,连带山路也被修的整洁平坦,无论耕田砍柴,还是祭祖扫墓都变得轻快些。
莫听穿林打叶声,钱莱抬头打量四周环境,雷雨过后,春笋已然长成高耸的模样,风过时熙熙攘攘,也还算热闹。
当年送葬的队伍没有太往深处去,泥泞难行只寻了块宽敞的地方,除干净杂草便修了新坟。
如今倒是方便钱莱祭拜,她站立于碑前,比从前多了些沉稳内敛,开口却还是有点紧张:
“奶奶,我来看你了…”
说不难过是假话,唯一疼爱她的老人离世,剩下的血缘至亲却在将她逼往绝路。钱莱蹲下身,干净利落的修缮起坟身四周。
直到重新变得整洁后,才端正严肃的跪在坟前,虔诚叩拜,额头抵上冰凉潮湿的青草地时,钱莱顿感鼻头一酸,再度开口已然有点沙哑:
“现在山上不让烧纸,孙女也没来得及带东西回来孝敬您,但您肯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她低头悄然接住自己的眼泪,怕落在土里,让地下的人多生牵挂和担忧,从而不愿去转世投胎。
她强扯笑意,跟老人家说起自己的近况:
“你孙女现在出息啦,是大明星,有老多人喜欢她,在大城市还有房有车…”她越说越没底气,这是假话骗死人,做不得真。
可钱莱也无法说实话,倘若举头三尺有神灵,她老人家自然能瞧见这番手足相残的戏码,但恐怕也是无力阻止。
“奶奶,我这样的小孩,好像生在哪都不讨喜…”刚出生时,就被丢在乡下,父母总说在城里工作很忙,身边却能带着钱铎,她不是没有怨恨过。
可只有做乖小孩才能被多看一眼,她只能尽全力去喜欢和照顾,这个来分走父母关爱的弟弟,以此换取他们对自己的喜爱。
“我真的…很努力了…”眼泪终是渗过手指的缝隙落进不知处,光是走到这,钱莱就已耗费全部心力。
她甚至天真的想,不如在这提前给自己挖个墓穴,立个衣冠冢,总好过以后客死他乡,无处安身,她做孤魂野鬼后,还能寻回这里。
她攥紧一把泥沙悬于半空,原先手心的伤还没好全,被磨砺得生疼,松手时风的形状便呈现于眼前。
她实在是身心具疲惫,倚靠碑前,似是呢喃自语:“奶奶,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钱莱心里清楚,她只是在害怕面对未知的以后,那个孤身一人却要面对万家灯火的场景,让她免不了惆怅。
然而,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伤春悲秋,钱莱疑惑的望向屏幕,直到看见江霖琳三个大字时,猛得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抹掉眼泪清了清嗓子接通:
“怎么啦?大小姐。”
“你什么时候回来?”对面的人声听起来很是不高兴,钱莱的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她被可乐淋湿时的可怜模样。
心中一软,可两人之间隔着的又不只有这些,她轻叹一声:
“不好说,你在家里不习惯吗?”
“嗯。”这般坦诚,倒让钱莱感到不自在,自己好像成了什么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她故作逗趣的姿态,开起玩笑:“你都多大人了,还不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然而,江霖琳轻易识破她的异常,转而认真反问:“是因为我在这待着,让你感到不习惯了吗?”
钱莱被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心虚的抬手扯起旁边的竹叶,稳住语气装作吐槽道:“瞎、瞎说什么呢?我是回来扫墓的,又不是赖在这着不走了。”
那头传来规律的敲击桌声,是江霖琳感到烦躁时的小习惯,语气虽是依旧平淡,却直接抛出重磅消息:“我妈回国了。”
“来抓你了?”钱莱下意识的紧张起来,急忙追问对方,难怪江霖琳的情绪听起来很不好,感情是自家老妈杀来了。
“嗯。”江霖琳的嗓音低沉,好似十分沮丧。于是,钱莱急忙安抚道:“你别怕昂,我下午就回去了。”
“好。”如此简洁的对话,便使得钱莱无心在逗留此地。她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墓碑,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继而随风飘到不知何处:
“奶奶…她需要我,您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对吧?”
宁乡很好,很安详,可海城还有人在等她回家,那是一个名为“钱莱”本身的未来。
电话挂断后,江霖琳才拿着文件夹向另一间办公室走去,江卿清戴着金丝眼镜坐在那,手里握笔似在专心签署文件。
“节目的爆炸案有进展了。”
“嗯。”这么长时间,再没有进展的话,技术部就该来一次人员大换血了。
“监控内容被恢复,拍到黎悦歆的助理带闹事者进的内场。”江霖琳自顾自坐在她对面,继续汇报进展。
“这只能证明,她的助理有问题。”江卿清头也不抬,将文件翻过一页,随意的丢出结论。而江霖琳却不认同的反驳:
“有监控为证,想写成什么样,由我们决定。”
“这叫诬陷。”江卿清皱眉扫一眼对方,点明纠正她的意图。
江霖琳似是无所谓的耸耸肩,言之凿凿的反问:
“难道她是什么干净清白的人吗?她当年陷害你泄密的时候,有证据吗?”
而江卿清则一眼识破钱莱的离开,让江霖琳心神不宁,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似是不经意的敲打对方:
“阿琳,你也开始意气用事了吗?”
“你们不是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什么不对?”江霖琳据理力争,还是认为自己的做法完全没问题,对敌人仁慈才是反常理的事。
江卿清疲惫的抬手按压眉心,不愿在这事上多做纠缠,直接下达最后通牒:
“暂且让警方介入吧,先审问助理。”
“晚了。”闻言,江卿清有点诧异的抬头望向对方,江霖琳眼里不加掩饰的疯狂,足以说明,事情完正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一群没用的东西!绑了两个人质,还能让江霖琳跑了?!”
包厢内,桌上昂贵的洋酒被人全数洒落在地,碎片混着酒液浸透雪白的地毯。手下的保镖卑微垂下头,小声的为自己辩解:
“江卿清太厉害了,赌场的程老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还没开牌,他就认输了。”
黎悦歆气都没喘匀,双手撑在桌面借力,不可置信的拉高嗓音反问:
“你说什么!江卿清怎么会出现在赌场?…她怎么可能,会赢呢?!”
“…江家大小姐,自二十岁起就接管江家赌场的生意,从未输过。”
“而且…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一连血洗江家旁系的三位叔公…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绝。她是头一个,根本就没人敢跟她赌…”
下属的声音越来越小,黎悦歆却感觉脚下虚浮到站不稳。
二十二?怎么可能呢?江卿清连酒桌游戏都是她教的,连去夜店喝酒都是她领着去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年两人之间相处的片段,直到那一晚…
“江、卿、清,你一直在骗我!”她咬牙切齿的怒骂一声,终于意识到江卿清当年的连胜,根本不是所谓的新手保护期,而是在对她展现全方位的碾压,以及不着痕迹的嘲讽。
这些东西,江卿清早就玩腻了,只是为了陪黎悦歆演一出“富家乖乖女被引诱上歧路”的戏码,供自己解闷而已。
她气愤的将桌子掀翻在地,这样的极致羞辱令她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艹!江卿清,你这个贱人!”
一旁的下属胆战心惊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哆哆嗦嗦的小声开口:“江、江大小姐还说,江家…还没倒台,她、她还是江家人,让你…”
黎悦歆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空气嘶吼一声,从喉咙里逼出一句气急败坏的诅咒:
“啊啊——江卿清!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明知她在气头上,另一个下属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报告:“那个,老、老板,现在网上关于你的负面舆论又、又增加了…”
“又是什么?!”
“节目组的监控被恢复了,小陶她…之前去接带硫酸那人…进场的时候被拍到了…”
“蠢货!立刻把她送去警局啊!”
“额,现在华盛集团…把导致爆炸的原因也扣在她身上了…”
“华、盛、集、团,好的很!立刻!去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放出来的消息!”
黎悦歆的眼底有极致恨意在翻涌,用力攥紧拳头,即使指甲嵌入手心也浑然不觉,她一定要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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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归乡踏青寻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