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刺鼻,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之间,将欧阳燕从混沌的意识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她还陷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身体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时刻提醒着她,前世在地窖里遭受的折磨,那些非人的囚禁与打骂,并非全然是幻觉。
这里是医院。
她被褚良救出来了,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深山,离开了那个差点毁了她一生的地狱。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梦境,将她彻底卷入。
梦里,没有阴冷的地窖,没有肮脏的破布,没有冰冷的铁链,更没有撕心裂肺的绝望,只有满溢的温柔与甜蜜,是她和褚良,从小到大,最美好的时光。
那是她还未被拐走,还拥有着光明未来的日子。
褚家待她亲如女儿,她和褚良从小一起长大,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会在她上学迟到时,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载着她往学校赶,风拂过他的衣角,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他会回头对她笑,眉眼弯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叮嘱她抓好扶手,别摔着。
她会在褚良熬夜复习备考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给他温一杯牛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满是欢喜。他会放下书本,揉一揉她的头发,笑着说等以后工作了,一定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辈子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们一起逛过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起在公园的长椅上晒着太阳,聊着未来的规划。他说要当一名警察,守护一方平安,她说会一直陪着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们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样就能走到天长地久。
她还记得,自己查出怀孕那天,拿着化验单,满心欢喜地跑去找褚良,想给他一个惊喜。他当时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与期待,一遍遍说着要当爸爸了,要好好照顾她和孩子。
那时候的阳光,是暖的,风是甜的,未来是触手可及的幸福,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可画面,陡然一转。
温暖的色彩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灰白,甜蜜的场景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她前世逃出生天,改头换面之后,亲眼目睹的,最残忍的画面。
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一场盛大的婚礼。
新郎是褚良,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依旧英俊,可脸上没有了往日对她的温柔笑意,只有几分平淡与释然。新娘站在他身边,温婉大方,眉眼间满是幸福,是廖卿。
那个在她“死后”,一直陪在褚良身边,照顾他,安慰他,最终走进他生命里的女人。
婚礼现场,宾客满座,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对新人。褚母坐在主位上,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拉着廖卿的手,嘘寒问暖,眼神里的疼爱与满意,毫不掩饰,那是她从未在褚母眼中,见过的温柔。
恍惚间,褚母似乎看向了她,可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熟悉,没有丝毫心疼,只有陌生与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褚母笑着对廖卿说:“以后,褚良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陪着他,妈有你这个儿媳妇,很知足。”
那一刻,欧阳燕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她不在了,他的生活依旧可以继续,甚至可以过得很好。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人,会在她“离世”后,娶别的女人为妻,会有新的人,代替她陪在他身边,代替她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欧阳燕,早已是过去式。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着廖卿顺理成章地,占据了她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自己,却在地狱里挣扎,毁容、失子、一无所有,最后落得个跳楼同归于尽的凄惨下场。
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那些心痛、不甘、绝望,如同前世一般,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忍不住颤抖。
她想喊,想质问,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人生,被彻底取代。
“不要……”
欧阳燕在梦里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住地轻颤。
凭什么?
她受了那么多苦,在黑暗里挣扎求生,满心都是他,可他却能轻易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怪廖卿,在她“死”后,陪伴在褚良身边,照顾他的情绪,安抚他的伤痛,这本就是情理之中。她也不怪褚母,年纪大了,盼着儿子成家立业,有个安稳的归宿,无可厚非。
她只怪命运,只怪前世那个咫尺错过的自己,更怪这份,被苦难彻底碾碎的感情。
这份感情,早已沾满了鲜血与伤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算这一世,她被提前救了出来,可前世刻入骨髓的记忆,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永远都无法抹去。她再也做不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满心满眼都是褚良的欧阳燕了。
“唔……”
一声轻哼,欧阳燕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惊恐与心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消毒水的味道再次涌入鼻腔,提醒着她,这里是医院,她已经重生了,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那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那些心痛与绝望,还残留在心底,久久无法消散。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映入眼帘的,是褚良那张憔悴却依旧熟悉的脸庞。
他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眼紧紧闭着,似乎是睡着了。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显然是守了她很久,一直没有合眼。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可欧阳燕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了前世的悸动,只剩下一片冰凉与疏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褚良,你醒一醒,燕燕好像醒了。”
欧阳燕转头看去,只见廖卿正站在褚良的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语气温柔,眼神里带着关切,看向褚良的目光,满是在意。
她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长发披肩,温婉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梦里那个站在褚良身边的新娘,渐渐重合。
欧阳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是啊,她在地窖里被困了那么久,褚良找了她那么久,心力交瘁。这段时间,一直是廖卿陪在他身边,陪着他四处奔波,陪着他承受焦虑与痛苦,安慰他,照顾他。
在所有人看来,廖卿才是那个陪他共渡难关的人,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而她,就算被救了出来,也只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伤痕的人。
她忽然觉得可笑,前世的自己,还在为这份感情执念一生,最后落得那般下场。可其实,她不在了,他的身边,很快就有了别人。
或许,对他而言,她的离开,只是一段伤痛的过往,时间一到,就可以放下,开始下一段恋爱,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谁,会真的等谁一辈子。
是她太天真,太执念了。
褚良被廖卿的声音唤醒,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欧阳燕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所有的疲惫都被抛到了脑后,连忙凑到床边,声音沙哑又温柔:“燕燕,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额头,试试她的体温,可欧阳燕却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褚良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惊喜,渐渐染上一丝失落与无措,他不明白,明明救回了燕燕,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疏离。
廖卿站在一旁,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连忙打圆场,笑着说道:“燕燕刚醒,身体还很虚弱,肯定是还没缓过来,褚良你别着急,让她先歇一歇。”
欧阳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的相处模式,看着褚良对她的担忧,和对廖卿的信任。
这幅画面,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溺在过去的感情里了,前世的悲剧,不能再重演。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活,要挣脱所有的牵绊,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燕子,再也不被情爱束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开口说话,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变得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褚良,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点吃的?”
褚良闻言,连忙点头,丝毫没有犹豫:“好,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就去买,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随便买点清淡的就好,粥之类的。”欧阳燕淡淡地说道,目光没有再看他,看向了窗外。
褚良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还是放心不下她的身体,连忙起身,又叮嘱廖卿:“廖卿,我出去一下,你帮我在这里陪着燕燕,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廖卿连忙点头,温柔地应道:“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燕燕的。”
褚良又看了欧阳燕一眼,才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间,让她饿着。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欧阳燕和廖卿两个人。
廖卿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欧阳燕苍白的脸庞,语气真诚地说道:“燕燕,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褚良这些天,一直守着你,没日没夜的,都快累垮了,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欧阳燕缓缓转过头,看向廖卿,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怨恨,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片淡然。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廖卿,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廖卿连忙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欧阳燕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和褚良分手。”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廖卿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燕燕,你……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和褚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他找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了,你怎么会想分手呢?”
她实在无法理解,欧阳燕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褚良身边,本该是皆大欢喜,好好在一起,怎么会突然提出分手。
欧阳燕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缓缓说道:“我没有糊涂,我很清醒。”
“就在刚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和褚良没有找到我,我一直被困在那个地窖里,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梦里,你一直陪在褚良身边,陪着他走出伤痛,陪着他重新开始,最后,你们结婚了,褚母很喜欢你,把你当成亲女儿一样对待,你们过得很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底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还能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画面,记得那种心痛的感觉。”
廖卿听着她的话,眼眶渐渐红了,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动,也有心疼。她知道,欧阳燕是受了太多的苦,心里有了芥蒂,也知道,欧阳燕是在成全她和褚良。
她看着欧阳燕,声音哽咽:“燕燕,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你,我只是看着褚良太痛苦了,才陪着他,我……”
“我知道。”欧阳燕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怪你,换做任何人,在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都是应该的。”
“只是,我和褚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心里的坎,过不去,也不想再勉强彼此。放手,对我,对他,对你,都是最好的结果。”
廖卿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异常坚定的女孩,心里满是感动与愧疚,她伸手,想要握住欧阳燕的手,说道:“燕燕,谢谢你,谢谢你能这么想。你放心,就算你和褚良分手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陪着你养好身体,我们可以做朋友……”
“不用了。”欧阳燕再次打断她,轻轻收回手,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养好身体,然后离开这里,过我自己的生活。以后,我和褚良,和你,和褚家,都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决绝,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留恋。
前世的她,为了这份感情,付出了一切,最后落得凄惨收场。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被情爱牵绊,不想再活在过去的伤痛里。
她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照顾,不是施舍的温情,而是自由自在,无牵无挂,为自己而活。
廖卿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动,只能默默收回手,心里满是复杂,轻声说道:“好,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欧阳燕没有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再次闪过梦里的画面,有甜蜜,有伤痛,可最终,都归于平静。
旧梦已碎,前缘该尽。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愿如飞鸟,自在翱翔,再也不被任何人事束缚。
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阳光洒在病床上,温暖而柔和,可欧阳燕的心里,却一片清明,再也没有了前世的执念与伤痛,只剩下对未来,独属于自己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