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云时 第3章 澄碧湖畔的钓鱼人

头痛欲裂。

夏柠在昏沉中挣扎，仿佛还陷在冰冷海水的漩涡里。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肺部灼痛，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幕，是洛川朝她伸来的手，和船舱玻璃碎裂时的漫天水光。

然后便是黑暗，漫长的黑暗。

“水……”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

“醒了！小姐醒了！”

耳边响起惊喜的女声，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夏柠感到自己被轻轻扶起，温热的杯盏触到唇边，她本能地啜饮。

温水润过喉咙，意识终于清晰了些。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茜素红的床幔，层层叠叠，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空气里有清雅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她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两个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一个圆脸，一个鹅蛋脸，都穿着浅藕色的对襟襦裙，打扮完全是古装剧里的丫鬟模样。

“小姐，您可算醒了！”圆脸丫鬟眼圈发红，“您都昏睡三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小姐？

夏柠心脏猛地一跳。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这是哪里？”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鹅蛋脸的那个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这是您的闺房啊，将军府的清风苑。您……是不是还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夏柠抬手制止，动作间牵扯到额角，一阵钝痛袭来。她皱眉扶额，指下触到的是缠绕的细棉布——她受伤了。

“我怎么了？”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您不记得了？”圆脸丫鬟急道，“三天前您在御花园的澄碧湖边上玩，不小心失足落水，是七殿下把您救上来的！府医说您呛了水，又撞到了头，得好好将养。”

御花园。澄碧湖。七殿下。

这些陌生的名词在夏柠脑中盘旋。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镜子。”

鹅蛋脸丫鬟连忙捧来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的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色有些苍白，却掩不住原本的娇艳。一双杏眼此刻正带着茫然和震惊，定定地望着她。

这不是她的脸。

夏柠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放下镜子，看向两个丫鬟：“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桃，”圆脸丫鬟说，又指指同伴，“她叫秋棠。小姐，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只是头有些昏沉，”夏柠含糊道，“许是撞到的缘故。你们……同我说说话吧。”

春桃和秋棠虽然困惑，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她们的话里，夏柠拼凑出了这具身体的身份：

林清风，十七岁，镇国大将军林独傲的独生女，母亲苏晚晴是江南名门闺秀。因父亲战功赫赫，皇帝特封“明月郡主”，食邑千户，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女之一。

而三天前，原主在御花园玩耍时意外落水，被恰好在湖边钓鱼的七皇子江云起所救，昏迷至今。

“这几日，宫里宫外都派人来问，连陛下都赏了药材。”秋棠小声补充，“将军说这次落水恐怕不简单，我们对外只说您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夫人日日守在您床边，今日是太后娘娘寿宴，实在推脱不过去……”

“太后寿宴？”夏柠抓住关键词。

“是呀，就在今日。各府诰命和小姐们都要进宫贺寿的。”春桃叹气，“太后娘娘特意说了，想见见您，我们正着急该怎么圆这个谎呢……”

夏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

穿越，将军之女，太后寿宴。

这一切太过荒诞，却又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冰冷的海水和断裂的游轮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却成了古代深闺里养尊处优的郡主。

洛川呢？他也穿来了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

“小姐，”春桃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还是不太好……”

夏柠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替我梳妆吧。”

一个时辰后，夏柠——现在她是林清风了——坐在进宫的马车里。

身上是苏晚晴为她准备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病容。

少女明艳夺目，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只因眼前这位母亲，简直和季黎一模一样，让她恍惚。

苏晚晴坐在她对面，目光温柔中带着担忧：“清风，若是身子还乏，咱们坐一会儿就告退，太后仁慈，不会怪罪的。”

“女儿没事，娘别担心。”林清风微笑，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马车驶入宫门，在二道门前停下。林独傲去了前朝，苏晚晴则携着女儿往后宫去。

太后的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苑”。时值初夏，苑内百花盛开，丝竹悠扬，早已坐满了盛装的贵妇贵女。见苏晚晴母女进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

林清风挺直背脊，目不斜视。

苏晚晴带她先去拜见太后。太后年过六旬，精神矍铄，拉着林清风的手好一阵嘘寒问暖，又赏下一对翡翠镯子。

“好孩子，可算是大好了。”太后慈爱地看着她，“那日的事哀家听说了，真是险得很。”

林清风垂眸道：“是清风的错，让太后娘娘担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太后拍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哀家瞧着，清风这次病了，怎的不像以前那般跳脱了。”

林清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娘娘不必担心，只是受了些惊吓，还没有缓过来。”

“如此，快回座位歇着吧，知道你没事，哀家也就放心了。”

拜见过太后，苏晚晴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林清风不喜应酬，寻了个借口溜出流芳苑，往人少处走。

她需要静一静。

御花园极大，她循着记忆——原主似乎常来——走到澄碧湖边。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正是原主落水的地方。

林清风在湖边站定，望着平静的湖面。

三天前，原主就是在这里落水身亡，而她，在同一时刻坠入深海。

“郡主不好好待在宴会上，怎么跑来这里。”

一个清越的男声忽然响起。

林清风猛地回神，转身。

只见几步开外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根细竹钓竿。此刻他正看着她，眉眼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江云起。

和春桃描述的一样，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尤其那双眼睛——林清风心里莫名一跳——也太好看了。

“见过七殿下。”她福了福身。“臣女觉得有些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江云起走到湖边，很自然地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将鱼钩抛入水中，“郡主身子才好，该多歇歇才是。”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寒暄。但林清风敏锐地察觉到，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水面的浮漂上，并未看她。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也看向湖面，“殿下来钓鱼？”

“嗯。”江云起应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飘来的丝竹声。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偶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前几日，多亏殿下相救。”

“无妨，举手之劳。”江云起惜字如金。

“待清风身体好些，定当备好谢礼，登门致谢。”

“不必，此事就此打住，以免招人猜测暗算。”

林清风一想，确实这样，林将军功高震主，如果她贸然和七殿下有来往，怕是会对他不好。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殿下常来这儿钓鱼吗？”她问。

“得空便来。”江云起说。

“既然屋里闷，那便在这儿多坐会儿。”江云起转回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等宴席快散了再回去，不迟。但是要安静点，别吵到我的鱼。”

这话说得随意，却莫名让林清风心里一暖。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专注地看着水面，神色平静，仿佛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

这样的江云起，和春桃口中那个“性子淡泊、只爱钓鱼”的七皇子，倒是吻合。

可不知为何，林清风总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似乎藏着什么。

但这次的沉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钓鱼，一个看景，互不打扰，却也不觉得疏离。

过了一会，时间差不多了。

林清风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嗯。”江云起没动，“郡主慢走。”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云起还坐在那儿，白衣在绿柳碧水间格外显眼。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水面，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交谈，只是湖面荡开的一圈涟漪，风过无痕。

林清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林清风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靠前的地方，左右都是宗室贵女。她一落座，便有几道目光投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

“清风你可算回来了，”坐在她右手边的粉裙少女凑过来，小声说，“刚才三皇子还问起你呢。”

林清风记得这是安郡王家的小女儿王若瑶，和原主算是手帕交。她微笑：“出去透了透气。”

“所有皇子们都来了，只有七殿下没来，这位七殿下还真是……”王若瑶掩嘴笑，“太后寿宴都躲懒，也就只有他了。”

“听你这话，莫不是心怡咱们七殿下？”林清风假装不知道，打趣王若瑶。

“放眼整个京城，就没有不心怡七殿下的。”

“哦？那他可有什么过人之处？”林清风一脸不解的问。

“论长相，绝对是这个。”王若瑶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

“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小儿子，只是母亲走的早，性格有些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长相确实不错。二人正在窃窃私语。对面皇子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清风抬眼看去，只见大皇子江云霆正端着酒杯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明月郡主，”江云霆停在席前，笑容温和，“听闻郡主前日遇险，本王一直挂心。今日见郡主气色大好，也就放心了。这杯酒，敬郡主安康。”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大皇子亲自敬酒，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大。

林清风起身，端起酒杯：“谢大殿下挂怀。”

她一饮而尽，姿态大方。江云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饮了杯中酒，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笑道：“说起来，本王前日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性子极烈，还未驯服。听闻林将军擅驯马，不知郡主可愿代本王问问将军，何时得空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林独傲，又暗示了往来。

林清风微笑：“父亲近日忙于军务，待他得空，清风定当转达。”

不卑不亢，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江云霆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回了座位。

他刚走，三皇子江云睿又来了。

“清风妹妹，”江云睿笑得热情，“听说你爱看话本，我府上新得了些孤本，明日让人给你送去？”

“三殿下费心了。”林清风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太医说我还需静养，怕是要辜负殿下的好意了。”

“那便等你大好了再说。”江云睿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

接下来，又有几位宗室子弟过来搭话，或明或暗地示好。林清风一一应付，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累得很。

这就是原主日常要面对的。

美貌，家世，皇帝的恩宠——这一切让她成为全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也让她成了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

而她，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灵魂，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扮演好“林清风”这个角色。

“清风，”王若瑶凑过来，小声说，“我看大殿下和三殿下都对你有意呢，你更中意哪个？”

林清风打趣道：“我中意你，咱俩过吧。”

王若瑶给她一记白眼，“要我说，大殿下稳重，三殿下风趣，都挺好。咱们这几位殿下，都生的极好。”

林清风一脸质疑的看着她：“你不会是个颜控吧。”

“嗯？什么是颜控。”王若瑶懵了，第一次听到这种词。

林清风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解释，“就是喜欢一个人，只看脸好不好看，其余的都不看。”

王若瑶一脸傲娇，“那是自然。”

宴会上热热闹闹。而此刻的澄碧湖边，江云起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

鱼竿横在膝上，他却没有看水面，而是望着流芳苑的方向，眸光深邃。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趣。”

“落了一次水，倒像是换了个人。”

他重新将鱼钩抛入水中，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浮漂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