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有人幕天席地,伴着松风星河,睡得没心没肺,呼吸悠长均匀;
有人躺在简洁的竹榻上,辗转反侧,脑中反复回响着篝火边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和那双燃着暗火的深邃眼眸,直到天光将明才勉强合眼;
还有人静坐窗前,听着远瀑,看着东厢的灯火熄灭,又在黑暗中独坐良久,直到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穿透山岚。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山间雾气氤氲,草木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整个清心小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连鸟鸣都尚未完全苏醒。
东厢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小心翼翼的坚持。
林清风睡得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昨夜混乱的思绪还未完全沉淀,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听着那规律而清晰的叩门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谁?”
她拥着薄被坐起,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是我。”
门外传来江云起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清晰入耳。
林清风怔了怔。
这么早?他来做什么?昨夜那些话带来的冲击瞬间回笼,脸颊又开始发热。
她定了定神,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打开门。
“江云起?这么早,有事吗?”
望着林清风睡眼惺忪的样子,江云起心头略微一颤,然后他用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容拒绝意味的声音:
“带你去个地方。穿厚些,山间晨露重。”
去个地方?现在?天还没完全亮。
看江云起兴致勃勃的样子,林清风不忍拒绝。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朦胧的天色,又想起竹亭里那位估计还在酣睡的五皇子。她犹豫道:“要叫五哥吗?”
“他醒不了那么早。”
江云起打断她,语气笃定。
“昨日他奔波劳累,又饮了些酒,此刻正沉。我们速去速回。”
这话说得,好像她昨日没有奔波,没有饮酒一样。
这样一弄,好像两个人去偷偷幽会似的。林清风耳根更热,但鬼使神差地,她竟然没有拒绝。
“等一下,我换衣服。”
她关上门,快速换下寝衣,穿上那身鹅黄色的窄袖胡服,将长发简单束起,又拿了一件薄披风裹上。
走出门门,带着湿冷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云起就站在门外廊下。
他也换了身便于山行的月白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墨发用一根乌木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姿挺拔如竹,在这朦胧的晨光与薄雾中,宛如谪仙临世,清冷出尘。
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暖意,深邃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专注的温柔。
这个认知让林清风心尖一颤。
“走。”
他没多言,只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率先朝着小筑后方、通往更高处山林的隐秘小径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显然是刻意避人。
林清风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在湿润泥土和落叶上浅浅的足迹。
山路湿滑,露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靴面和裤脚,晨风带着寒意,但她却并不觉得冷,反而因为某种隐秘的、带着悸动的期待,掌心微微出汗。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间。
只有脚下枯枝落叶细微的碎裂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这片纯净的寂静里。
雾霭在身侧流淌,如同行走在云端。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路越发陡峭,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攀爬一些湿滑的岩石。
江云起时不时会停下来,伸手扶她一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腕或手肘,力道适中,一触即分,礼貌而克制,却又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终于,在攀过一段极为陡峭、几乎垂直的崖壁,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瀑布顶端!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削平。
平台一侧,便是那日夜轰鸣的“玉龙瀑”的源头。
只见浩荡的雪白激流,从更高处的山涧奔腾汇聚于此,然后毫无留恋地、义无反顾地冲出平台边缘,飞泻而下,化作下方那震撼人心的百丈白练。
站在源头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流奔腾的磅礴力量,水汽氤氲,扑面生寒,轰鸣声震耳欲聋,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纯净力量。
而平台的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地势略高,生长着一片极为罕见的古杜鹃林。
此刻并非杜鹃盛放的季节,但林间空地上,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另一种奇妙的存在——那是昨夜凝结、尚未被晨光和风打扰的、最纯净的晨露。
亿万颗露珠,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每一片草叶、每一朵野花、每一根松针之上。
在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金红色朝霞映照下,每一颗露珠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折射出七彩的、流转不定的瑰丽光华。
整片林间空地,宛如一个梦幻的、由水晶和彩虹构筑的琉璃世界,美得惊心动魄,不似人间。
巨大的轰鸣与极致的静谧,磅礴的力量与脆弱的晶莹,就在这方寸之地,形成了无比震撼、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林清风被眼前这奇景彻底震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湿滑,也忘记了身后的人。
她只是贪婪地看着,看着那奔腾的源头之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七彩晨露,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最原始、最壮丽、也最温柔的一幕,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里,是云栖山日出时,景致最佳之处。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你可喜欢?”
江云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传入她耳中。
林清风回过头。
他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她,而是望着东方那轮正奋力挣脱云层束缚、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
晨光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长睫上也沾染了细碎的光晕。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脚下深不见底的潭水,却又仿佛蕴含着比那奔腾瀑布更深沉的力量。
“我有时心烦,或是有想不明白的事,便会独自一人,在天亮前上来,在这里等待日出。”
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看这水,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看这些露水,明明短暂易逝,却在最后一刻,折射出最美的光华。然后太阳出来,露水消散,瀑布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些东西,被这光和水,洗过一遍。”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掩饰,里面是清晰的专注,是昨夜坦白的余烬,也是此刻毫无保留的分享。
“昨夜我说的话,或许仓促,或许吓到你了。”
他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但我并非一时兴起。林清风,我知你心中有惑,身世飘摇,前路未明。我无意逼迫,也无需你立刻回应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水汽和晨光交织的空气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愈发清晰。
“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是夏柠,还是林清风;无论你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无论你面对的是荒诞的身世,还是叵测的人心——”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敲打在林清风的心上,也仿佛融入了身后瀑布永恒的背景音中。
“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在你眼前的我,江云起,心意已定,绝非戏言。”
“你不必觉得困扰,也不必急于分辨。就像看这瀑布,看这晨露,顺其自然便好。我今日带你来此,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喜欢的地方,也……”
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笑意。
“也顺便,避开五哥。”
最后这句,带着点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与无奈,瞬间冲淡了方才过于郑重的气氛,也让林清风紧绷的心弦松了松,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表白了还不忘吐槽自己哥哥,真是……
旭日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猛地一跃,完全跳出了地平线!
万丈金光瞬间洒满天地,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也点燃了古杜鹃林间那亿万颗晨露!刹那间,整个琉璃世界华光万丈,璀璨夺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就连那奔腾的瀑布,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晖,更加气势恢宏!
林清风呆立在这天地初开般的辉煌里,大脑却像被这过于耀眼的光线晃得一片空白,只剩下江云起那句“心意已定,绝非戏言”在耳边反复回荡,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想说什么,却组织不起完整的语言。
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悸动,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这感觉太陌生了,比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还让她手足无措。
江云起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那双总是灵动狡黠或沉静自持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脸颊在晨光下染着漂亮的红晕,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激光笔点懵了的猫。
他心头的某处,奇异地柔软下来,连带着昨夜坦白的紧张和此刻等待的焦灼,都化作了更深的、带着暖意的专注,甚至一丝恶劣的捉弄欲。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细小水珠,和她微微颤抖的、沾着晨露的唇瓣。
然后,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促狭和探究的笑意。
“怎么,吓傻了?”
他声音压低,带着晨起的微哑,语气却不再是之前的郑重,反而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戏谑的光。
“你之前不是都准备订婚了么?怎么,被人表白,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简直是精准踩雷!林清风瞬间从宕机状态被激得重启成功,羞恼冲散了部分茫然。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只炸毛的猫。
“那能一样吗?!”
她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
“之前那叫家族联姻!商业合作!懂吗?就是两家公司……呃,两个家族,觉得条件合适,谈妥条款,然后两个当事人——也就是我和那个谁——就跟签合同走流程一样,见面,吃饭,敲定细节,准备走仪式!全程公事公办,效率优先,谁跟你谈感情步骤、心理建设啊?!”
她越说越气,仿佛要把前世对那种刻板联姻的所有憋屈都倒出来。
“那根本就不是谈恋爱!没有心动,没有试探,没有花前月下,更没有……没有这种突然袭击式的表白!”
她指着江云起,指尖差点戳到他胸口。
“我连恋爱都没正正经经谈过,我哪知道被表白之后,该干什么?是该说‘我也喜欢你’?还是该矜持一下说‘让我考虑考虑’?或者直接给你发张‘好人卡’?你总得给个说明书吧!”
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用词古怪,逻辑清奇,但情绪饱满。
江云起听得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实在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清越,混在瀑布的轰鸣里,竟出奇地好听。
“原来如此。”
他止住笑,但眉梢眼角的愉悦藏也藏不住,看着她的眼神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
江云起见她这副又羞又恼、生动无比的模样,心头那点邪恶的小念头越发蠢蠢欲动。
他忽然又向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
林清风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既然没有说明书,那……我教你下一步,怎么样?”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沙哑和认真,视线太过专注,氛围陡然变得暧昧而紧绷。
林清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一股陌生的、带着酥麻的预感窜遍全身。他想干什么?难道……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缓缓放大,那双深邃的眼眸越来越近,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影子。
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晨间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草香,几乎要将她笼罩。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瀑布的轰鸣,林间的鸟啼,甚至初升朝阳的光芒,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只剩下他越来越近的容颜,和唇上那即将到来的、清晰可感的温热触感——
就在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一刹那,他却忽然停住了。
极近的距离,呼吸相闻。他甚至能数清她紧张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微微偏头,温热柔软的唇瓣,极其轻柔地、一触即分地,擦过了她的……嘴角。
不是预想中的亲吻,只是一个羽毛般轻盈的、落在唇角边的触碰。
快得像是错觉。
但那份微热的、柔软的、带着独属于他清冽气息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皮肤上,也狠狠撞进了她的心里。
林清风浑身一僵,大脑彻底死机,连眼睛都忘了眨。
江云起已经退了回去,重新站直身体,与她拉开了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漾着得逞的、愉悦的微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暗流。
“看,被人靠近,心跳加速,不知所措——这是正常反应。不用怕。”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吻的动作只是教学演示。
林清风:“……”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足足过了好几秒,被偷走的神智才一点点回笼。随即,巨大的羞愤和后知后觉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江、云、起!”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又气又羞,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腿软。
“你……你耍流氓!”
“有吗?”
江云起一脸无辜,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我只是在示范,表白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之一。根据林大小姐毫无实战经验的情况,我认为有必要进行一些……情景预演,以免日后遇到类似状况,反应过激,造成误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严格来说,刚才并没有真的亲到。所以,不算耍流氓。顶多算……演练。”
林清风简直要被他这颠倒黑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气笑了!这人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可是……可是心跳为什么还这么快?嘴角那被擦过的地方,为什么还残留着清晰的、滚烫的触感?还有他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眼睛……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快要爆炸的情绪和心跳。
不能再看他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比如……扑上去咬他一口!
阳光越来越暖,彻底驱散了晨雾。
林间的露水已然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翠绿。
瀑布依旧轰鸣,但听起来似乎……没那么震耳欲聋了?
“太阳晒得差不多了,”江云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不回去,某个赖床的家伙怕是要醒了。到时候被他发现我们‘早起演练’……”
他故意没说完,但效果拔群。
林清风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也顾不上生气了,胡乱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下走,脚步飞快,近乎逃跑。
“走、走了走了!回去吃早饭!”
江云起看着那抹鹅黄色的、带着点慌不择路意味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扩大成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因为走得太快,在湿滑的苔藓上小小地趔趄了一下,又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嗯,演练效果显著。
至少,她没真的给他一拳,或者甩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