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云时 第22章 走丢了

收拾好东西，林清风牵着她的坐骑追云，悄然出了将军府侧门。

追云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骏马，是林独傲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只背了个简单的行囊，一壶水，几块干粮，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舆图和江云起的披风。

回望一眼在晨雾中沉寂的府邸，她没有留恋，利落地翻身上马。

鹅黄色的窄袖胡服衬得她腰身纤细，长发高束成马尾，不饰珠钗，只斜插一根素银簪，在朦胧晨光中，如同一株带着露水、亟待舒展的鹅黄嫩柳，清新飒爽，与这京中繁华显得格格不入。

“出发，小追云。”

她轻夹马腹，白马会意，迈着轻快的步伐，载着她汇入出城人流，朝着西边那抹越来越亮的山影奔去。

一人，一马，一简单行囊。这是她想要的，彻底的、不受打扰的独处。

起初的路途是畅快的。官道平坦，初夏清晨的风带着田野的清香，拂过面颊，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滞闷。

她纵马小跑，感受着追云矫健的步伐和风掠过耳畔的自由，仿佛那些身份的困惑、亲情的尴尬，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晌午时分，她在路边一处溪流旁歇脚。溪水清澈见底，她掬水洗了把脸，就着凉水吃了块干粮，又给追云饮了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金光，鸟鸣啾啾，这一刻的宁静让她几乎忘了所有烦恼。

休息过后，她重新上马，对照着舆图，拐上了通往云栖山的山道。

道路渐渐变窄，两旁山势起伏，林木愈发茂密。

按照舆图，穿过前面不远的雁回岭，再行一段，便能抵达云栖山脚，江云起标注的清心小筑就在半山一处清幽所在。

雁回岭，以山道回环曲折、形似雁行而得名，是通往云栖山的必经隘口，也是容易迷路的地方。

舆图对此标注颇为详细，甚至用虚线标出了几条容易走错的岔道。

林清风自忖方向感不差，又有舆图在手，并未太过担心。

然而，当她真正深入岭中，才发现这地方的回环曲折远超想象。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许多小径被疯长的野草掩盖，舆图上清晰的路径，在现实中往往模糊难辨。

更麻烦的是，午后山中起了薄雾，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她走走停停，不时下马核对舆图和四周地形，进展缓慢。

起初还能凭借记忆和太阳方位大致判断方向，但随着雾气的加重和道路的越发错综复杂，她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又一次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前，她展开舆图，眉头紧锁。

舆图显示此处应有一个明显的、刻着古篆字的路碑，指向主道。可她环顾四周，只见荒草萋萋，藤蔓垂挂，哪里有什么路碑？

“难道是舆图画错了？还是年代久远，路碑倒了？”她喃喃自语，翻身下马，拨开及膝的荒草仔细寻找。追云在一旁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找了半晌，一无所获。雾气似乎更浓了，林间的光线也愈发昏暗，连鸟鸣声都稀疏下去。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悄然漫上心头。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和泥土湿气的空气，努力镇定下来，“原路返回刚才那个有溪流的岔口，重新判断。”

她牵着追云，试图沿来路退回。可走了一炷香时间，非但没有看到记忆中的溪流，反而觉得周围的树木山石越发陌生。糟了，真的迷路了。

林清风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心头涌上一丝无奈。果然不该托大独自进山。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雾气弥漫，若天黑前还找不到出路，只怕真要困在山里了。

她倒不是特别害怕野兽或歹人，毕竟身手尚可，只是这种完全失去方向、被困在陌生山林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她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又拍了拍追云的脖子安抚它，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是继续尝试寻找正确路径，还是就地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雾气散去或救援？这深山老林，哪会有什么救援……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的、极为奇特的曲调，顺着山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之音，曲调空灵悠远，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旋律自由不羁，仿佛山间流云，林梢清风，无拘无束，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在这静谧得有些压抑的深山迷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引人入胜。

笛声？萧声？还是什么别的乐器？

林清风精神一振。有乐声，就说明附近有人！而且听这曲调，奏乐之人心情颇为闲适洒脱，不似山野樵夫，更非歹人。

她侧耳细听，辨明乐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就在左侧一条被藤蔓几乎完全掩盖的、极为不起眼的小径深处。那条小径，舆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略一迟疑，她决定循声去看看。总比困在这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强。

她牵起追云，小心地拨开垂挂的藤蔓，踏上了那条隐蔽的小径。

小径曲折向下，雾气略淡了些，乐声也越发清晰。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小径尽头，竟是一处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小山谷。

谷中有一汪碧潭，水色清幽，潭边芳草萋萋，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最为奇特的是，潭边竟生长着一小片枝叶形态奇美、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树木，香气清冽，与周遭林木迥异。

而此刻，在碧潭旁一块光滑的巨石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袍，衣摆随意铺在石上，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着。

他手中拿着一支形状奇特的、似笛非笛的乐器，正凑在唇边吹奏。那空灵洒脱、带着异域风情的曲调，正是由此而来。

林清风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她静静听着，这乐声仿佛有魔力，让她因迷路而有些焦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融入山风水声之中。

石上之人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并未回头，只将那奇特的乐器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我这《浮云散》可还入耳？竟能引来山中精灵驻足聆听。”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来。

林清风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心中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张极为俊美的脸，甚至可以说漂亮得有些过分。

眉飞入鬓，眼若含情桃花，眼窝略深，衬得那双眼眸格外深邃，瞳孔颜色偏浅，在透过薄雾的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为其俊美增添了几分神秘异域风情。

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洒脱不羁。他额间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额饰，造型古朴奇特，更显别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通身气度却雍容闲适，绝非寻常人物。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转身看清林清风的刹那，仿佛有流光倏然划过，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地漾开。

眼前女子，并非他惯常见到的那种盛装华服、珠翠环绕的京中贵女。

她只穿着简单的鹅黄胡服，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韧劲的腰身，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美的颈项。

脸上未施脂粉，肌肤在薄雾与潭水映照下，莹润如玉，透着健康的淡淡红晕。

最吸引他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犹如山涧最纯净的泉，此刻因迷路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竭力镇定的茫然，又因他的出现而迅速转为沉静的探究，不闪不避，坦荡得惊人。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初夏新竹，带着一种与这深山幽谷奇异地融为一体的清新飒爽，又有着一种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甚至不同于他以往所见任何女子的独特气质——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静、独立，甚至隐隐一丝疏离感？

江云舒只觉得心弦像是被那山涧清泉滴落的石子，轻轻撞了一下，荡开一圈圈前所未有的涟漪。

他游历四方，见过雪山神女般的圣洁，见过大漠明珠般的艳丽，见过江南水乡的温婉，却从未见过如此……特别，如此矛盾又和谐地吸引着他的女子。

她像山间的风，抓不住，却又真实地拂过面颊，带来沁人心脾的舒爽。

他的目光，便这般含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艳，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清风身上，大胆而直接。

如同最敏锐的猎手发现了稀世奇珍，又如同天真孩童乍见从未见过的新奇玩具，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盎然兴味，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被阳光直射般的、坦荡灼热的感觉。

“姑娘独自一人，骑马入这雁回岭深处，可是迷了路？”

他笑着开口，声音悦耳，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在与相识多年的友人闲聊。

“这岭子路杂雾浓，最是惑人，纵是舆图在此地也常失其效。我在此盘桓数日，也险些着了道。”

林清风见他言语坦荡，目光清正，且一语道破自己迷路和舆图可能不准，心下稍安。

她松开缰绳，让追云自去潭边饮水，自己上前几步，在距离他几步外站定，抱拳行了个简单的江湖礼——这是她下意识的行为，觉得比闺阁礼节更合眼下情境。

“这位公子有礼。小女子确是不慎迷路，循公子笛声而来，冒昧打扰了。”

她声音清越，态度磊落，既不忸怩，也无惧色。

“听公子方才所言，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不知可否指点迷津，告知前往云栖山之路？”

“云栖山？”

碧衣男子眼中兴趣更浓，他站起身，动作潇洒地拂了拂衣袖，那身天水碧的长袍在微风雾气中轻轻摆动，更显风姿卓然。

“那可是个好去处，幽静雅致，非寻常人能知。姑娘去那里是……”

“访友。”林清风简洁回答，不欲多言。

碧衣男子也不追问，只是含笑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利落的马尾、素银簪，扫过她鹅黄色的胡服、腰间的短刃，再到她清澈坦荡、不闪不避的眼眸，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个简单行囊和正在饮水的神骏白马上。

他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有意思。”

他忽然抚掌轻笑，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在下姓江，名云舒，行五。今日在这荒山野岭，能遇到姑娘这般人物，实乃幸事。”

江云舒？五皇子？林清风又行了一礼，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寻常人得知皇子身份后的惶恐或谄媚，反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不知可是京中那位雅擅音律、尤爱山水之乐的五殿下？”

江云舒闻言，眼中那抹兴致盎然的光芒更盛。

他朗声一笑，声音清越如山泉击石：“正是在下。不过，殿下这个头衔，在这山野之间，听着怪别扭的。”

“原来是五殿下，失敬。”

林清风心中了然。难怪有此容貌气度，难怪会出现在此。原来他就是那位传闻中母亲是西域美人、生性洒脱、酷爱游山玩水的五皇子。

“我母妃常说，山川草木面前，众生平等。我嘛，就是个喜欢到处乱逛、吹吹曲子、看看风景的闲人。姑娘孤身闯山，遇迷路而不慌，闻乐声敢循迹，见我在此不惊不怯，言谈爽利，举止飒然，可比京中那些动不动就‘哎呀吓死了’的闺秀有趣多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说得随意自然，眉眼间是全然的不在乎，仿佛那些令人敬畏的皇子身份、天家威严，于他而言，还不如眼前一阵山风、一曲笛音来得实在。

这份超脱与洒脱，倒与他那身天水碧的宽袍、额间异域银饰，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流转的自由神采，浑然一体。

林清风心中微动。这位五皇子，倒是与京中那些心思深沉的龙子凤孙，截然不同。

她又行了一礼，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寻常人得知皇子身份后的惶恐或谄媚。

“民女林氏，单名一个风字。”她只报了名，未提家世封号。

“林风？好名字，如风自在。”

江云舒似乎对她的淡然反应更为满意，笑容越发灿烂。

“相逢即是有缘，何况在这等妙地。指点路径不过举手之劳，只是……”

他话锋一转，眨了眨眼，带着几分顽皮。

“姑娘方才听了我一曲《浮云散》，可知这曲子还有个讲究，需得听全了‘起、承、转、合’四段，方才圆满。我才奏了‘起、承’，姑娘便来了。不若稍待片刻，容我奏完这‘转、合’二段，再为姑娘引路，如何？”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留住她的意图，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孩子气般的期待，配上他那张俊美夺目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神，竟让人难以生厌。

林清风看了看天色，雾气未散，此时强行寻路恐再生枝节。况且，她对此人并无恶感，那曲子也确实好听。

“如此，便叨扰殿下了。”她微微颔首，走到潭边另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自然大方。

江云舒眼中笑意更深，重新坐下，拿起那奇特的乐器，再次凑到唇边。

空灵洒脱的异域曲调再次响起，这一次，旋律更加婉转起伏，时而如云卷云舒，时而如风过林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与不羁，在这幽谷碧潭间回荡。

林清风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清澈的潭水、奇异的花树，最后落在奏乐人专注的侧脸上。这个五皇子，倒是与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或心机深沉的龙子凤孙大不相同。

一曲终了，余音绕潭。

江云舒放下乐器，看向林清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致勃勃。

“林姑娘觉得这‘转、合’如何？”

“殿下的曲子，洒脱不羁，意境高远，简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林清风客观评价，顿了顿，补充道，“在此山间静听，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哈哈，好一个‘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江云舒朗声笑起来，声音清越，惊起潭边几只水鸟。

“能得姑娘一赞，这曲《浮云散》才算真正圆满了。”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乐器收好。

“走吧，林姑娘。我送你去云栖山。这条路，寻常人可找不到。”

他牵过自己拴在一旁树下的一匹通体乌黑、神骏不输追云的骏马，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有劳五殿下。”林清风也跃上追云。

“叫五殿下生分了，”江云舒策马与她并行，侧头看她，笑容耀眼，“我虚长你几岁，若姑娘不弃，唤我一声云舒兄即可。我这人，最不耐烦那些虚礼。”

林清风不置可否，只道：“殿下说笑了。还请殿下引路。”

江云舒也不强求，哈哈一笑，一夹马腹，黑马当先朝着山谷另一侧一条极为隐秘的、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窄道行去。

“跟紧了，林姑娘。这条路，可是我花了三天才探出来的近道，保你日落前便能抵达云栖山，还能顺便领略一番云栖后山绝少人知的飞瀑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