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7年,拂樱城
啊!——
索尔维会议的礼堂爆发一阵尖叫,尖叫声整整持续了六十七秒。一百一十四道目光汇聚在正上方的讲台,一分钟前,那里站着两位年青人宣讲他们的大胆设想,而现在,他们变成了两具腐尸。
索尔维会议是大型国际学术交流会议,每五年召开一次,主要用于交流科学领域的重大成就和发现,尤其是时间科学领域,近一百年,各国对这一领域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专家预测,继智能时代,人类即将迎来“溯望”时代,可回溯过去,可推演未来。
两位年青人宣讲的主题就是他们新设想的时间模型——螺旋时间结构,世间所有细胞生物都具有DNA,他们认为DNA螺旋结构应当是个极伟大极智慧的发明,时间应该也不例外。
这一设想提出,一位老教授气得当场拍桌子,“你们算老几,竟敢违背时间基本准则!”
其他人跟着附和:“就是,什么螺旋结构,时间如果变成二维,那不是乱套了嘛。”
结果最先引起乱套的,是他们的死亡。
人群骚动,香水味,汗味、呕吐物的酸臭味······通通与尸体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庄严肃穆、学术气息浓郁的礼堂变成了18世纪克洛蒂尔达号的货舱。
理事长是个女同志,不惑之年,有条不紊地安抚住了参会人员,向上级报告了现场情况。军警很快赶到,把礼堂围了起来。法医检测得出逝者已经死亡一至两周,且经过基因比对,确定是那两个年青人无疑。
礼堂沸腾起来。
“同志,你确定你没有搞错哟。欸!两个活生生的人啊,啷个可能一哈子变成尸体嘛。”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挤到前面:“是啊同志,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已经死亡几周,你们的基因检测技术可靠吗?我听生物那边说现在的克隆技术已经升级了,不容易检测出来。”
法医出来控制局面:“诸位,我理解你们的担忧和疑虑,克隆技术在进步,我们的基因检测技术也在升级,工作人员提取的是尸体密质骨骼的线粒体DNA,不是核DNA,比对结果确实高度吻合,初步排除克隆体的可能,但是我们也会继续确认死者身份,检测遗骸骨骼里残存DNA的端粒体相对长度、甲基化、基因组印记,请大家放心。”
“线粒体DNA都比对上了,不是吧,真就一下死了,尸体还腐烂了?”
“这也太诡异了,都二十四世纪了,不能还有神鬼一说吧。”
“会不会尸体是真的,人是假的?”
“监控呢?监控也没有异常吗?真就是一瞬间腐化,不是变戏法什么的?”
大家讨论得正热烈,一位带着肩章的人出来控场:“安静,现在要对参会人员进行排查,排查结束后自行离开。”
他长了一张十分严肃的脸,声音雄厚,自带威压,礼堂很快安静下来,再次恢复秩序,大家排队接受检查。
队伍缓缓挪动,夕阳将影子越拉越长,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从队尾排到队首。
“姓名。”
“游临。”
清冽的声音,过分年轻。
记录的女警官抬起头,发现是一张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庞,一边在名单上查找一边搭话:“索尔维会议可是科学领域最权威的会议,你这么小就能参加,前途不小啊。”
“名单上没有,老师带我来的。”
女警官动作一顿:“那你嫌疑可就大了。”
少年正欲回答,从他肩膀突然窜出一个花白的脑袋:“不大不大,同志,这是我的学生,带来长长见识,我叫孟程,你找找。”
“原来是孟老的学生,您老现在还带学生呢。”女警官仿佛跟他很是熟络,重新拿起笔,依照流程问游临的身份信息,一边记录一边跟孟老爷子聊,“索尔维会议确实是长见识的好机会,怎么没带令公子来看看,这么厚此薄彼,家里人不跟您闹?”
“哼,那小兔崽子敢闹?他巴不得我不带他来,整天就躲屋子里折腾什么鼓啊锣的,吵得我和他妈耳都背了,去年学了个什么鸟啊凤的,人家还以为他哭丧呢。折腾来折腾去,能有什么前途。”
游临认认真真答了女警官的问话,听他这么说揪了揪他的袖子,“老师,维初哥吹的那个叫百鸟朝凤,就是给逝者吹的,哭丧是人家在说他吹得好,不是骂他。”
“什么!”老爷子炸了,“我还活着呢,他就敢给他老子吹送葬的曲,他这是催命呢。”
“维初哥也得练习的,总不能一来就会吹,而且这曲子不是普通送葬曲,听说只给德高望重的人吹,不过平时听听也没事,有些人日常演出也吹的。”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女警官又问了其他信息,到后面不断发出啧啧声:“这小朋友是真厉害,还没满十八岁就大四了,跳了多少级啊这是,是您老的关门弟子吧,我就说您老都多少年不教书了还有这么小的学生。”
索尔维会议没有带人旁听的惯例,眼前的青年能进来想必老爷子费了不少功夫,这么好的机会不给自己亲儿子,她还以为老爷子糊涂了,直到通过身份证号知道他还差一个多月才满十八岁,又通过学号知道他竟然已经是大四学生,还是拂樱大学,国内顶尖大学,她才了然。
长得乖乖的,问话也乖乖的,问什么答什么,没想到是个小学霸。
老爷子摆摆手:“什么关门不关门的,搞那套,说不教了就不教了,就是以前两家离得近,给我家那个混小子启蒙的时候顺带教他认了两个字,这孩子有礼貌,一直叫到现在。不过聪明是真聪明,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会认字了,认得比我家那个小兔崽子还快,反过来教他哥呢。”
游临对他们的吹捧没有多大反应,听到可以走了便冲女警官微微欠身离开,老爷子也摆了摆手让他先走,挪到了队伍最前面。
“您家那位比他还大一岁多吧,三岁启蒙,也就是说这位小朋友两岁就能教别人了?”
女警官看了一眼少年离去的方向,很是惊讶。
“可不是。”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可惜不是我亲生的,要我说这孩子合该是我家孩子才对,家里那个跟我哪有半点相像。”
他们排得晚,礼堂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旁边还有几列问话排查的队伍,先前闹得讲话都听不清,问话的警官得扯着嗓子喊,现在几处的声音加起来都空荡荡的,冷得慌。
礼堂外,天边挂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厚得要掉下来一般,天光出奇地白亮,从一个破云的洞口洒下来,像是打开了通往极乐的通道。
游临出来便是这样的光景,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盯着那个光洞出神地看,良久后,仿佛受到某种驱使,双手合十,垂首闭目,虔诚地诵起了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
万籁俱寂,天旋地转。
三三两两的人出来,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神神叨叨也没觉得奇怪。因为各种原因,这个时代对疯子的包容度远超其他时代,离他不远处就有一个跪地哭嚎的大叔,据守着看戏的安保大爷说,那人方才对着一根柱子灌输他不成熟的科研想法,柱子不认可,一人一柱吵了起来,柱子赢了,他就跪那儿鬼哭狼嚎,打听的人听大爷说完,忙问他柱子都说了什么,两人因为什么吵起来。
大爷也不藏着掖着,绘声绘色地描述,把柱子狠狠夸了一顿,说那柱子确实是个有前途的后生,想法跟他不谋而合,八卦的人于是吐了吐舌头,心想您都能听见柱子说话了,能不合嘛。
柱子有没有前途不知道,几个真正想进步的后生拿着本子蹲在大爷面前,边记边催大爷再说些。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这边这么热闹,自然就没人管游临那边,他睁开眼,发现云层已经把洞关上了,世界暗了几分。
眉心一凉,伸手一摸,一滴水留在指腹。
“下雨了?”
抬头一看,头顶的天空灰蒙蒙,云层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手罩上礼堂上方,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而不远处的天边,夕阳如玫瑰怒放,没有半分下雨的迹象。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游临瞳孔蓦的放大。
感觉不是乌云像手掌,而是头顶本来就有一只手掌,只是被乌云笼罩了。
雨水滴入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短短一息的功夫,那种怪异感又没有了。
乌云只是乌云。
他甩了甩脑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雨还在下,他收回思绪,朝停车场走去。
诵完经,整个人似乎都轻了不少,一只脚还没完全沾地另一只脚就迈到下一个台阶了,深棕色的头发一颠一颠,跟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学生一般无二。
24世纪考取驾驶证的合法年龄沿用了几百年前的18岁,但自动驾驶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可以提前调取路况进行分析预警,面对突发事故的反应速度和解决能力完全不输人类,游临就有一辆自动驾驶的车,用了几年零事故,对车的信任程度远超自己,每回坐车不是睡觉就是做自己的事,都被养出了懒骨头,一度决定成年了也不考证。
驶出礼堂那片区域果然没再下雨,白色的Veyra稳稳行驶于车流,夕阳烧得热烈,车窗框住了一幅流动的落日图。这台车属于Lunar系列,全球只有200台,还是考上大学收到的升学礼物,车身配了一台悬浮全息中控终端,座舱中控位置有一块隐晶态投影基座。
游临一上车就调出面板,修长的手指在面板敲下“克隆技术”几个字,选择检索,半透明立体光屏弹出来密密麻麻的信息,看得他眼花缭乱,选择按日期检索,最上面那篇变成“Viable Offspring Derived from Fetal and □□ Mammalian Cells”,发布于1997年2月27日。他看过这篇论文,甚至能背出卷期页码。
再选择按最新日期检索,最顶上的变成了“When Life Can Be Duplicated:Human-Ethical Collapse and the Lockdown of Cloning Technology”,中文释义“当生命可以复制:克隆浪潮下的人伦崩塌与技术锁止”,发布于2273年8月19日,再下面都是关于克隆技术与伦理问题的,完全关于克隆技术的发布于2268年,游临一目十行看完,确定里面提及的克隆技术只是初步克服了克隆体寿命短的难题,本质上仍然是取体细胞里的细胞核植入一枚去掉了细胞核的卵细胞,不能做到线粒体DNA一样。
不死心,又输入“生物技术”进行检索,按照最新日期排序,从上往下翻看,一直翻到2268年,没有关于其他关于克隆技术的资料,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关掉了面板,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云变成了红色,太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满天的云挨得紧,仿佛融在了一起。
“克隆羊多莉出生于1996年7月5日,论文实际发表是半年后,只是克隆技术已经被明确禁止作用于人,真的会有人继续研究这个吗?”他眉头微皱,白皙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怒放的火烧云映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结果被大脑顶叶和前额叶拒收了。
轰——
他正发呆,突然感觉车身骤停,身体猛的向前撞去,他堪堪稳住身体,听见外面有人在呼痛,很克制很压抑的呼痛。
完蛋,撞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王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