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烬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萧瑾刚登基，朝局还不稳。前朝的事堆得像山一样，每天早朝一结束，他就扎进御书房批奏折，常常忙到后半夜。

御书房的窗户对着院子，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烛芯烧得噼啪响，偶尔溅出一点火星落在案头的宣纸上，没等烧出痕迹就灭了。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每一本都写满了字，墨痕有的干得发脆，有的还带着点湿意，旁边的砚台里，墨汁磨得很匀，却没怎么动过——萧瑾连抬头蘸墨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他坐的椅子上，椅垫都被磨得有些发皱，面前的桌案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水。

到了晚饭时间，灵汐就叫宫人把饭菜装进食盒，送到御书房去。宫人捧着食盒，轻手轻脚走进来，生怕打扰到萧瑾。

萧瑾停下笔，拿起筷子扒几口饭，嘴里还念叨着奏折上的事，有时候嚼着嚼着，就皱起眉头停下，筷子停在半空，眼神落在奏折上，半天没动。往往没吃几口，他就放下筷子，摆摆手让宫人把食盒拿走，又立刻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快速批写。宫人转身要走时，他就会拉住宫人，声音压得很低：“让皇后早些睡，别等我了。”

宫人把话带给灵汐，灵汐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萧瑾忙，也不催他。每天夜里，她都让宫女在寝殿屋角留一盏灯，等萧瑾回来。

有时候她睡不着，就亲自去小厨房炖一碗汤。小厨房里的柴火还没灭，余温烤得人暖暖的，她坐在小凳上，看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小泡，水汽顺着锅盖缝飘出来，带着淡淡的香味。

汤炖好后，她便端着白瓷汤碗走到御书房门口，让守门的太监通报。

太监进去轻声说了一句，里面就传来萧瑾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灵汐轻轻推开门，御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萧瑾坐在龙椅上，鬓角的碎发垂下来，贴在额头上，眼角还有淡淡的红血丝，看着格外疲惫。她把汤碗放在案边的小几上，声音很轻：“陛下记得喝汤。”

萧瑾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灵汐没多留，转身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又密又急，没有一点停顿。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回寝殿。

夜里的后宫很静，只有巡逻太监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路两边的宫灯昏昏暗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天的时候，灵汐也没闲着。外面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身梳洗，换上皇后的常服，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等着六局的女官来禀事。

最先来的是尚宫局的女官，手里拿着一个纸本子，念着宫里宫人的调配情况，谁被调到了哪个宫，谁因为办事勤快得了赏，谁偷懒被罚了月例。灵汐坐在那里，听一句就点头应一句，偶尔问一句“都安排妥当了？”，女官答“妥当了”，她就让下一个女官进来。

尚仪局的女官接着进来，说的是宫里宫女礼仪演练的事。宫女们学跪拜礼，学奉茶礼，有几个年纪小的学得慢，总是跪不稳，尚仪局的女官就想罚她们不许吃饭。灵汐摇摇头说：“慢慢教，别苛待她们，年纪小，多练几次就会了。”尚服局的女官捧着几件衣服进来，都是给各宫嫔妃准备的，颜色很素，料子也普通，没有太张扬的花纹。灵汐伸手摸了摸料子，软软的很舒服，就说：“料子软和，挺好，就按这个来，不用做太华丽的。”

尚食局的女官进来禀明了当天的三餐安排，说各宫的膳食都按规矩来。灵汐叮嘱她：“不用弄太好，够吃就行，别剩太多，剩了可惜。”

尚寝局的女官说，偏宫的修缮已经开始了，有几间屋子漏雨，工匠们正在补屋顶，还有几间屋子的窗户破了，也在换新的。灵汐问：“工匠们都安排好了吗？住处和饭食都跟上了？”女官答“都跟上了，住处干净，饭食也管够”，她才放下心来。

最后来的是尚功局的女官，手里拿着几件做好的女红，都是帕子、荷包，说是给宫里人准备的赏赐。灵汐看了一眼，就说：“做得细，先放着吧，等后续赏给宫人。”

六局的女官都走了，灵汐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殿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院子里的玉兰花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就飘进窗来落在案边。她让宫女把花瓣扫起来，晒干了放在香炉里。

没什么事的时候，灵汐就在自己的寝宫。寝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本后宫的规制书来看。书是旧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字很工整，是以前的皇后留下的。她看得很认真，有时候会用手指着字，一个一个念，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毛笔在旁边画个小圈，等萧瑾回来问他。

晚翠陪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做女红。灵汐看了一眼，说：“你绣得真细。”晚翠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绣：“娘娘夸奖了，就是随便绣绣，想着给娘娘用。”

有时候，灵汐也会拿起针线跟晚翠一起做，她的手不算太巧，绣出来的花纹有些歪歪扭扭，针脚也不匀。晚翠便耐心地教她怎么下针，怎么走线，手把手地教她，灵汐学得很认真，慢慢也绣得有模有样。

偶尔，灵汐也会去宫里的佛堂。佛堂在后宫的西北角，很安静，周围种着几棵松树，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佛堂里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像前摆着香炉，香炉里燃着香，烟慢慢飘起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跪一会儿。跪够了，她就起身，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再慢慢走出佛堂。

午后没事，灵汐也会去御花园走走。她走到湖边，柳条垂到水面上轻轻晃着，搅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湖里有鱼儿游来游去，成群结队的。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就慢慢转身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萧瑾还是每天忙到很晚。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灵汐还没睡，坐在案边等他，手里拿着那本规制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桌上的灯还亮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案边还放着一杯温茶，是她特意留的，只是茶已经凉了一半。

萧瑾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灵汐轻轻动了动，却没醒。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又轻轻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

萧瑾坐在床边看了灵汐一会儿，他想起以前，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不用管这么多事，每天都能陪着灵汐，一起去御花园散步，一起坐在院子里说话，一起吃饭。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轻松，没有这么多奏折要批，没有这么多责任要担。可现在，他是皇帝，有太多的事要管，有太多的人要护，连好好陪灵汐一会儿都成了奢望。

他想起萧衍以前也是这样，每天忙到深夜，很少有空闲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懂，总觉得萧衍太严厉，太拼命，连陪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天下百姓，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轻轻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只留下屋角那盏小灯继续亮着。转身走出寝殿站在院子里，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寒意。

萧瑾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御书房走去。

他坐下，拿起朱笔又开始批写奏折，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他却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写着属于他的责任。

桌上的那碗汤还放在那里，已经凉透了，他却没顾上喝一口。

灵汐在榻上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念了一句“陛下”，像是在梦呓。她伸手摸了摸身边，是空的，眉头皱了皱，又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