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帐退出来,沈清辞一路强撑着走回营帐,后背的冷汗早已凉透。
萧玦那双眼,像淬了冰的钩子,几乎要把她从里到外扒得干干净净。
她刚掩上帐帘,外头便又起了动静。
不多时,营中便隐隐传开,说是京城宫中密信送到,直接进了主帐。
她无心打听,只当是寻常军务。
可没过半个时辰,几句碎语便顺着风飘了进来,字字扎心。
“听说了吗?王爷那封求娶的奏请,宫里回信了,是苏家大小姐亲自回的。”
“如何?陛下准了?”
“准什么准,是拒了。”
“苏家那位说,如今边关未稳,王爷应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暂且搁置,还找了一堆身体不适、父母不舍的由头。”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我记得早几年,她还跟王爷许诺,等王爷功成归来,便嫁他为妃。”
“谁知道呢,人心易变吧。”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飞鸽传书求娶的白月光,拒了这门婚事。
她靠在帐内,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荒唐,有几分漠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淡极淡的涩。
他曾借着她浴血拼来的军功,满心欢喜去求娶心上人。
如今一腔热忱,只换来一句推脱。
帐外又有脚步声匆匆而过,听着像是瑞亲王身边的亲卫。
隐约听见几句:
“……王爷震怒,让人快马回京,查清楚是不是苏家父母从中阻拦……”
“……一定要问明白,当年的承诺,为何说不算就不算……”
昔日情投意合,许诺功成便嫁。
如今他真的功成,她却退了。
萧玦那人向来冷傲,掌控一切,何曾被人这般拂过意?
这一记回绝,怕是比战场上的刀箭,更让他难以置信。
沈清辞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早已没了当初的酸涩悸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的情,他的诺,他的求而不得。
从此,都与她沈辞无关。
接下去几天,她再也没有见到瑞亲王。
军中谣言四起,说他受了情伤,一蹶不振,日日消沉,连军务都懒怠过问。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她只当是风过耳,故意不管、不问、不听。
大哥的仇还在眼前,匈奴的刀还悬在头顶,她沈清辞哪有闲心去管他的儿女情长。她把所有心神都扎进军务里,翻遍地图,复盘战事,潜心琢磨每一处可以复仇、可以破敌的细节。
直到营中忽然炸开一个消息——
瑞亲王萧玦主动请旨,以回京面圣、厘清事宜为由,不日便要启程回京。
她心头一沉,只当他是为了儿女私情,置边关安危于不顾。
怒火与失望一并涌上来,她转身便往主帐冲去。
帐帘一掀,萧玦正立在案前整理行装,神色冷硬。
“王爷要回京?”她声音发紧,压着怒意。
他抬眼,淡淡嗯了一声。
“边关战事未平,匈奴虎视眈眈,兄长尸骨未寒,数万将士守在此地,王爷就为了一个女人,要弃全军于不顾?”
这话一出,帐内气压骤降。
萧玦眸色一沉,周身寒气逼人:“沈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王爷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京城那位!”她红着眼,字字带刺,“如今情路不顺,便要回京纠缠,把边关当什么?把浴血奋战的将士当什么?”
他盯着她,唇线紧抿,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始终一字未解释。
良久,他只冷冷吐出一句:
“本王心意已决,即刻启程。军中防务,自有安排。”
“你——”
她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视她的怒意,转身拿起披风,语气冷得像冰:
“管好你自己。在本王回来之前,守好这里。”
说罢,他迈步而出,再无回头。
沈清辞僵在原地,只觉得满心冰凉,荒唐又可笑。
原来在他心里,这万里边关、千万将士,终究抵不过一个白月光。
瑞亲王动身回京后两日,营中刚过晨操,他的心腹便悄然寻来,递上一封密封书信。
她拆开细看,指节一点点收紧,越看心越沉。
信中言明,他此次回京,并非为儿女私情,而是以身诱敌。匈奴前番几次刺杀不成,必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被射杀的匈奴首领亲信,早已放话要亲手取他性命。
他故意借情伤消沉、主动离营为假象,引蛇出洞。
若计策得逞,他不日便会重返军营;
若事败遇险,他也早已安排妥当,令副将护送我回京,兑现大哥临终前的托付。
沈清辞捏着信纸,站在帐中,久久未动。
前几日那满腔的怒火与指责,瞬间化作一片滚烫的涩意。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误解了他。
心口一紧,我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沈校尉,你去哪?”
“备马,点兵,我要去接应王爷。”
话音刚落,副将已横身拦在帐口,面色凝重。
“校尉不可!”副将沉声道,“王爷临行前有严令,军中一兵一卒都不得擅动,更不许你离营半步。此行凶险,是王爷以身做饵,我们一动,反而暴露计划,害了王爷。”
“他是去送死!”她声音发哑,攥紧了拳,“匈奴势大,他身边能有多少人手?一旦中计,便是万劫不复。”
“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违令。”副将半步不退,“王爷既然敢去,必有布置。我等守好军营,稳住防线,便是对王爷最大的支援。沈校尉若执意出城,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全军拖入险境。”
她盯着他,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帐外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她僵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军营的方寸之地,竟如此令人窒息。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坐立难安,食不下咽,夜夜睁眼到天明。
可京中方向,瑞亲王音信全无,半点消息都不曾传来。
每多等一日,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于在这一晚,她再也按捺不住。
趁夜色深沉,换上便装,悄声摸向营门。
当班的正是赵三。
他一见是她,便什么都懂了,只压低声音道:“校尉,你可想好了。”
她点头。
赵三不再多言,默默牵来快马,打开侧门小锁,目送她上马。
“一路保重。”
“谢了。”
她一夹马腹,纵马冲入夜色,不眠不休,一路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微亮时,前方出现一道狭长峡谷。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气。
她勒马驻足,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谷底,横七竖八散落着断箭、残刀、血迹斑驳,马蹄印混乱交错,一片惨烈激斗过的痕迹。
她借着夜色仔细搜寻,越找心越凉。
满地尸首之中,未见瑞亲王的身影,可他身边那些贴身随行,却全都倒在了血泊里,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