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了近半月,肩上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
这段日子,萧玦虽从未去过沈清辞帐中,却每日都让人送去上好的伤药和吃食,比旁的士兵丰厚许多。夜里巡营的人也莫名多了起来,安静守在附近,不声张,却让人心里安稳。
沈清辞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记着这份不同。
这日晌午,军令忽然传到前锋营。
匈奴粮草囤积于十里外的山谷,主帅下令,遣精锐小队夜袭烧粮。
萧玦站在帐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却有力:
“沈辞,你最善骑射,能否一战?”
她心头一热,当即抱拳:“属下愿往!”
入夜,风沙渐起,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她一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弓,领着小队悄无声息摸至匈奴粮营外。
谷内粮草堆积如山,守卫虽严,却万万想不到,唐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放火箭!”
一声令下,她率先搭箭拉弓。
箭矢裹着油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炽红火痕,精准钉入粮堆。
咻咻咻——
数十支火箭紧随其后,瞬间点燃干燥的粮草。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匈奴守卫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杀!”
她提刀冲入敌阵,箭术与刀法齐出,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这一战,她没有半点保留,招招致命,既是为军功,也是为了回应帐中那一句问询。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匈奴粮草化为灰烬。
失去补给的匈奴军人心大乱,第二日便全线溃退,再次大败而去。
捷报传回军营,全军欢呼。
她立在人群中,看着城头那道白衣身影,心口微微发烫。
这一次,我总算,为你立了功。
没过多久,主帐便传来消息。
瑞亲王萧玦将此次战功整理成册,以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送往京城。
沈清辞暗自期待,他会如何在奏折中提起我。
是一句夸赞,还是一丝认可?
可她万万没料到,帐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听说了吗?王爷此次上书,不仅报捷,还向陛下请旨了。”
“请什么旨?”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求娶京城那位苏家大小姐,王爷的白月光啊!”
“原来如此,难怪王爷这般急切报捷,原来是想借着军功,求娶心上人……”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手心一片冰凉。
原来他飞鸽传书,不是为了记挂谁的战功。
不是为了留意谁的付出。
而是借着她浴血拼来的军功,风风光光,去求娶他的心头好。
她慢慢松开手里的弓,胸口一阵发闷。
肩上的旧伤仿佛又隐隐作痛。
那一刻她才明白。
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个,刚好能用得上的新兵而已。
风沙吹过,迷了眼。
她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萧玦,你既心有所属,
那我这一腔热血,往后,只给军功,不给你。
匈奴连吃几场败仗,竟忽然派了使者前来,说是愿意归降和谈,愿以牛羊马匹为质,永不犯边。
军营里一片振奋,唯有沈清辞心里隐隐不安。
匈奴人素来狡诈,败得这么快,降得这么顺,实在太反常。
大哥沈昭远更是谨慎,当即站出来请命:“王爷,和谈事关重大,末将愿带人前去接应,稳住对方。”
萧玦眉头微蹙,显然也有顾虑:“对方诡计多端,本将同去。”
“不可。”沈昭远当即摇头,语气坚定,“王爷是全军主帅,坐镇中军才能稳人心。末将去足矣,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萧玦看了他片刻,终是点头:“万事小心。”
她心里慌得厉害,上前一步:“哥,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远却拍了拍她的肩,强行把她按下:“你留在营中,听王爷号令。放心,哥一定回来。”
他转身带队离去的背影,成了她这辈子最刺目的记忆。
不过半个时辰,营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厮杀声。
是信号——有埋伏。
萧玦脸色骤变,当即提剑冲出:“全军随我接应!”
沈清辞疯了一样跟在后面,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喘不过气。
赶到约定地点时,眼前已是一片血海。
大哥被匈奴兵团团围住,浑身是血,却依旧握刀死战,身后是被斩杀的无数敌军。
“哥——!”
她目眦欲裂,提刀便冲了上去。
萧玦带人迅速撕开敌阵,可等他们终于冲到沈昭远身边时,他已经撑不住了,重重倒在地上。
“哥!”
她扑过去抱住他,鲜血瞬间染红她的衣袍。
沈昭远气息微弱,视线已经模糊,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赶来的萧玦,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
“王爷……求您……护住沈辞……他身世特殊……带他回京……”
“沈家……就托付给您了……”
话音落,他手一垂,眼睛死死望着京城的方向,再没了气息。
沈清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耳边的厮杀、呐喊、风声,全都听不见了。
前几日,她还在为萧玦求娶白月光而心酸失落。
这一刻,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护着她的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砸在沈昭远染血的铠甲上。
心口疼得快要裂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萧玦站在一旁,看着崩溃的她,又看了看沈昭远的遗体,一向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有悔,还有沉甸甸的承诺。
他沉声道:“沈辞,先随我回营。你哥的仇,我们一定报。”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轻轻把大哥放下,擦干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
“我不回京。”
“大哥没完成的使命,我替他守。”
“他没杀完的匈奴,我替他杀。”
回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帐中,一笔一划给父亲写信。
纸上的字都在抖,泪晕开墨迹,晕开一遍,她就再写一遍。
只写大哥战死沙场,忠君报国,只写她一切安好,还在军中,不敢提半句崩溃,也不敢提半句托付。
家信送出的那一刻,我知道,沈家的天,塌了一半。
没过几日,京城圣旨快马送到军营。
陛下感念沈昭远殉国,追封厚赏,全家加爵,抚恤优厚,全军都跟着沾了荣光。
宣旨太监高声诵读,满营跪拜,呼声震天。
唯有沈清辞跪在人群里,只觉得那封赏烫得扎人。
再高的爵位,再厚的赏赐,也换不回她的大哥了。
圣旨读完,萧玦上前接旨,神色平静。
可营里的流言,却在这之后疯一样传开。
有人说,瑞亲王之前飞鸽传书回京,求娶苏家大小姐,可圣旨里只字未提赐婚之事。
有人说,陛下那边,迟迟没有准奏,也没有驳回,就这么悬着。
还有人说,苏家那边态度不明,怕是这门亲事,要黄。
一句句,飘进我耳里。
沈清辞握着弓的手紧了紧,却再没了当初那种心口发闷的滋味。
大哥不在了。
儿女情长,早就跟着一起埋进土里了。
大哥的灵牌在帐中立着,烛火晃得影子一明一暗。
她跪在草垫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脑子里只剩大哥最后那双眼。
“沈辞,王爷召你,即刻。”
帐外传令声响起。她撑着桌案起身,腿麻得打了个趔趄,指尖攥紧,轻轻扶正大哥的灵牌。
“这就来。”
主帐灯火通明,四下无人。
掀帘而入,萧玦端坐帅案后,指尖捏着一封拆过的信,并未抬头。
“属下参见王爷。”
沈清辞单膝跪地,垂首屏息。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轻爆。
她盯着地面,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萧玦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得像寒潭。
“沈昭远殉国那日,情形凶险,本王至今记得。”他缓缓开口,“他临终前,只对本王说过一句话。”
我指尖微紧,没接话。
“他要本王护着你。”
萧玦的声音很淡,却字字砸在心上:
“你上次中箭受伤,他便慌得不顾阵型,亲自冲回来护你。如今又用最后一口气托付。你不过是沈家一个后辈,值得他这般拼命?”
我喉间发紧,沉声道:
“兄长重情,念及同族,才会如此。”
“同族?”萧玦放下信,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本王这些天反复在想一件事。”
靴底碾过地面,不紧不慢,我的心跟着往上提,提到嗓子眼。
“沈家世代将门,如今长子战死,你是他唯一的指望。”
萧玦停在我面前,声音自头顶落下,
“可你入军营的来路、身份,都太模糊。沈昭远用命护你,绝不是一句同族就能说得过去。”
我死死稳住呼吸,垂眸道:
“属下愚钝,不知王爷所指。”
脚步声停了。他就在我面前,三尺之内,冷香混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抬起头。”
我依言抬头。
萧玦居高临下看着我,烛火在他身后,半明半暗。眉峰压得低,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在打量一件藏了秘密的东西。
“你与沈昭远,有几分相似。”他说。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兄弟骨肉,本就相像。”我强作镇定。
“兄弟?”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俯身,一手撑在我肩侧案上,整个人压下来。
沈清辞没躲,却浑身绷紧。
他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气息拂过我的额角。
“本王查过,沈家并无旁支侄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辞,你到底是谁?”
脑中轰然一响。
“属下……”喉头发紧,“属下是沈家旁支,父亲早亡,蒙丞相收留。”
“旁支?”他目光一寸寸刮过我的脸,“哪一脉?父名为何?族谱可载?”
三问连出,刀刀见血。
她答不上来。
萧玦直起身,退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猎手般的冷意。
“答不上来?”
“属下……”
“本王替你说。”
他走回帅案,拿起那封信,弹了弹纸面。
“老丞相年轻时在外,有过一段私情,留过一个孩子。”目光再次扫来,冷得像刀,“那个孩子,一直养在外面。沈辞,就是你。”
我心口一松,又一紧。
他没猜到她是女儿身,只当她是不敢认祖的私生子。
这误会,是她眼下唯一的活路。
但我不敢露半分侥幸。
“王爷慎言。”她脊背挺直,声音硬得像铁,“属下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不是什么外室之子,也不认什么来路不明的身世。”
萧玦静静看着她。
“兄长为国捐躯,属下留在军中,是守边关、报兄仇,不是求名分、求富贵。”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家世代忠良,只求报国,不求其他。还请王爷,不要再提此事。”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他盯着她,眸色沉沉,像有风暴在眼底翻涌。她没躲,也没低头。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下去。”
“属下告退。”
她起身时膝盖一软,撑住了才没失态。转身迈步,刚要掀帘——
“沈辞。”
她脊背一僵。
“本王不管你是谁。”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却锋利,“但在这军营里,藏不住的事,迟早会露。”
她没回头。
“谢王爷提点。”
掀帘出去,夜风一吹,后背一片冰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