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尚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开始巡城。
每天清晨,她带着几个亲兵,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从南城墙走到北城墙。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有时候站在城头看半天,有时候蹲下来摸摸城墙砖缝。
守军们私下嘀咕:“丞相这是干嘛呢?视察也不像视察,倒像个……观光的。”
“嘘!小点声,人家是丞相,爱干嘛干嘛。”
苏尚怀听见了,也不恼。
第十天,她巡城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晒太阳。
那老兵至少有五十岁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着件破旧的号衣,正眯着眼打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是周将军。
苏尚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周将军好兴致。”
周将军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丞相别笑话我。我这把老骨头,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腰疼。晒晒太阳,养养神。”
苏尚怀点点头,也靠在墙上,眯着眼看天。
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将军开口了:“丞相,您天天这么转悠,到底在找什么?”
苏尚怀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城墙上的一个士兵,那士兵正在换岗,动作麻利地爬上城头,接过长矛,站得笔直。
“那个兵,”苏尚怀说,“是哪里人?”
周将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好像是……陇西来的。”
“陇西。”苏尚怀重复了一遍,“陇西的口音,可不是那样的。”
周将军一愣,仔细听了听。
那士兵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那口音……确实不像陇西的,倒像是……
周将军的脸色变了。
“河朔。”苏尚怀替他说出来,“那是河朔口音。河朔在北狄控制之下,已经二十年了。”
周将军霍然站起来。
苏尚怀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士兵,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转了十天,”她说,“换了五套衣服,走了八条不同的路线。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注意我,每天都有不同的‘巧合’发生。昨天,我在东城墙上掉了块玉佩,半个时辰后就有人给我送回来——说是捡到的。可那块玉佩,我是故意掉在只有探子才会经过的地方。”
周将军的呼吸粗重起来。
“北狄的探子,”苏尚怀慢慢站起来,“已经混进咱们的守军里了。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
“那您还等什么?抓啊!”
苏尚怀看了他一眼。
“抓几个探子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
周将军愣住了。
苏尚怀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从今天起,辎重营的粮草,每天夜里往东城门运一趟。运出去,再从别的门运回来。城防图,我明天会给你一份新的,你照着画十份,放在你房里的抽屉里,不上锁。”
周将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尚怀走了。
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日后,北狄大营。
主帅乌骨打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手里的情报,眉头越皱越紧。
“粮草调往东门……城防图放在主帅房里……”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探子,“你确定?”
“确定。小的亲眼看见,辎重营的马车一连三夜往东门跑。主帅房里的城防图,小的也偷偷看过,跟以前那张完全不一样。”
乌骨打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让左贤王准备。三日后,夜袭东门。”
探子领命而去。
乌骨打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南方。
“苏尚怀,”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一个深居朝廷的丞相,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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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边关城内。
苏尚怀站在地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她在北狄大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三日,”她说,“最多三日,乌骨打必有动作。”
周将军站在她身后,满脸不解:“丞相,您把假情报送出去,北狄一定会改攻东门。可咱们就这两万人,就算知道他们来,也未必守得住啊。”
苏尚怀转过身,看着他。
“谁说要守了?”
周将军一愣。
苏尚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烛火。
“乌骨打要偷袭东门,一定会抽调大营里的精锐。他以为我只有两万人,只敢守城。可他忘了一件事——”
她回过头,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我带来的三千精兵,从进城那天起,就没有编入守军。”
周将军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一直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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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日。
这一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北狄大营里,两万精锐悄然开拔,朝着边关东门摸去。
主帅乌骨打坐在大帐里,喝着酒,等着捷报。
子时三刻,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
乌骨打放下酒杯,露出笑容。
一刻钟后,喊杀声更响了。
两刻钟后,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冲进大帐。
“主帅!不好了!东门是空城!咱们中计了!”
乌骨打霍然站起。
就在这时,大营外面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上千匹。
苏尚怀一马当先,冲进北狄大营。
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夜。
苏尚怀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战况。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剑柄。
天快亮的时候,战事终于结束。
乌骨打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
苏尚怀站在晨光里,浑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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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