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扬州,柳絮落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沈渔已经在这画舫上坐了两个时辰。她斜倚着窗,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酒盏,盏中的酒映出窗外瘦西湖上细碎的波光。那光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可她就是不想动。
“姑娘,今儿的诗可有了?”老船娘在船尾摇着橹,笑吟吟地问。她已经伺候沈渔三年了,知道姑娘的习惯——没有诗的时候就这样坐着,能从日出坐到日落。
沈渔摇了摇头。她没说话,只是把酒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青梅酒是她自己酿的,泡了三年,入口是清冽的甜,咽下去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这春色太熟了。”她终于开口,嗓音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写了三年,写不出新意。”
老船娘便不再问了。她摇着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画舫在湖面上慢慢地漂。岸边的柳枝垂下来,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沈渔望着那些涟漪出神。
她今年二十有三,在扬州城里,这个年纪还未出阁的女子不多。可她不在乎。她写词,饮酒,在湖上漂着,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有人慕名来求诗,她高兴就写,不高兴就让人吃闭门羹。扬州城里的才子们私下议论,说沈家姑娘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
沈渔听了,只是一笑。她写词是因为心里有话想说,不是为了讨谁的喜欢。那些人对她的评价,与她何干?
她就想这样漂着,一直漂下去,漂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可那一天,偏偏有人打破了这片静。
马蹄声是从远处传来的,起初很轻,沈渔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沿着湖岸一路奔来,最后在画舫不远处戛然而止。
沈渔抬起头。
隔着垂柳的绿烟,她看见一个青衫人影翻身下马。那人的身姿利落得像一柄收鞘的剑,立在岸边,似乎在张望什么。隔着水,沈渔看不清面目,只看见那人的青衫上沾着风尘,下摆被春风撩起,露出一截皂色的靴。
“姑娘,可要避开?”老船娘问。常有这样寻人的外乡客,未必是好事。
沈渔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那人忽然开口了。
隔着湖水,隔着柳烟,那人的声音清越低沉,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是杜牧的诗,扬州城里人人会背。可那人念得不一样。别人念这句,念的是风流,是繁华,是扬州城里的温柔乡。可那人念这句,念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仿佛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找了很久很久,找到自己都忘了在找什么。
沈渔忽然觉得手里的酒盏轻了一轻。
她低头看着盏中的酒,酒面上映着一角天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扬声对岸边道——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这是她自己的词,写的是别离,是等一个人等到肠断,是那人走了之后,连箫声都散了。
岸上那人听见了,似乎微微一怔。然后那人转过身来。
沈渔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目间有一种不常见的书卷气,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凌厉。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青衫半旧,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风吹起那人的衣袂,也吹起那人的鬓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后。
沈渔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那耳后的皮肤太白了,白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外行走的男人。那眉眼也太清秀了,清秀得有一种说不出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便已拱手为礼。动作利落,带着官场上常见的端方,可唇角的笑意却透着一股子真切的欢喜——
“原来是沈姑娘。在下冒昧,只是初到扬州,想问问这湖上何处可以泊船。”
沈渔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吹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动了动。
“扬州城里,”那人说,“能随口接上‘吹箫人去玉楼空’的,除了沈渔姑娘,还能有谁?”
沈渔没有接话。她打量着这个陌生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那人站在春光里,周身都是暖融融的日色,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岸东有码头。”沈渔指了指方向,“让你的船往那边去。”
“多谢。”那人又拱了拱手,转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垂柳深处。
老船娘摇着橹,笑道:“这人倒有趣,念诗找人。”
沈渔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盏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酒渍。她忽然想起那人说话时,喉间有一个极轻的起伏——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说出口的话。
可她终究没有多想。
画舫继续在湖上漂着,柳絮仍在落。
沈渔不知道的是,这个青衫客将在她的命运里,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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