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宴那日,长安下了一场细雪。
雪不大,落在宫墙上,很快被檐下红灯映成暖色。承天门前车马连绵,宗室王侯、三省六部、外戚勋贵依次入宫,人人锦衣华服,脸上挂着同一层恭顺喜气。
浮梦坐在将军府车中,手中捏着一枚极小的药丸。
药丸外裹蜜蜡,藏在指缝里,像一颗普通香珠。
青鲤替她整理披帛,低声道:“殿下,鼻塞已备好,验酒银箔也放在袖袋里。”
浮梦“嗯”了一声。
今日她穿得很规矩,石榴红宫装,金线压边,鬓上簪着那支仿青莲玉簪。脸色略白,唇脂也淡,看着像病未痊愈,却硬撑着入宫贺寿。
正合长安传言:
赵嬷嬷死后,熙仁公主吓病了,还哭着说自己不会用毒。
这话传出去后,半个长安都笑了,另一半不敢笑。
浮梦不在意,笑的人越多,信的人越多。
车帘外,崔逢青骑马随行。
他今日着玄色朝服,金带束腰,肩背挺直,看不出半点毒发后的虚弱。
只有浮梦知道,他袖中藏着三枚压毒丸,衣领内侧缝了她调的避香药粉,脉象也仍不稳。
若殿中月麟香过重,他最多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赴宴,也足够杀人。
入宫前,崔逢青下马,走到车旁。
“进去后,跟着我。”
浮梦掀帘看他。
“将军今日说话像老嬷嬷。”
崔逢青道:“老嬷嬷活得久。”
浮梦竟被他说服了半息。
她放下帘子:“知道了。”
车入宫门,含元殿后殿灯火辉煌。
今日皇帝万寿,殿中设百盏金灯,梁上悬红绸,案上陈玉盘珍馐,酒香、花香、炭香混在一起,热闹得近乎窒息。
浮梦下车时,先闻香,月麟香在,但不重。
她跟着崔逢青入席。
礼官果然把她安排在崔逢青身侧,而非宗室女眷席。理由也体面:新婚夫妻同席,昭示天家恩宠。
女眷席那边,皇后遥遥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和。
浮梦回以柔弱一笑。
她坐下时,崔逢青低声道:“右侧第三案。”
浮梦端起茶盏,借动作看过去,右侧第三案坐着三皇子李承晏。
他年约二十,生母早逝,不算得宠,却名声尚可。与皇后并非一党,也不似其他皇子那般急着结交外臣。
浮梦问:“他有问题?”
“他没问题。”
“那就是有人要让他出问题。”
崔逢青没说话,浮梦明白了。
今晚的杀局,目标未必是皇帝。
杀皇帝太大,杀三皇子刚好。
三皇子若死在寿宴上,牵出毒、旧印、将军府、公主府,足够把许多人拖下水。
她低头,用银箔轻触茶水,无毒,但茶盏边缘有一点淡淡蜜味,她没有喝。
开宴前,皇帝入殿。
百官起身,山呼万岁。
浮梦跪在众人之间,听见那整齐的声音在殿梁下回荡,忽然想起旧殿里那块冷冰冰的牌位。
蘅嫔,母亲死时,这些人或许也曾这样跪拜。
皇帝坐在高处,面容沉稳,眉眼间看不出老态。他看向崔逢青时,目光略停,又看向浮梦。
“熙仁近日身子可好?”
满殿安静,浮梦起身,柔声道:“劳父皇挂念,儿臣只是受了些寒,已好多了。”
皇帝笑了笑。
“新婚后稳重些也好,崔卿性子冷,你莫再胡闹。”
浮梦低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这几个字一出,崔逢青看了她一眼,他大约觉得假。
浮梦不看他。
皇后笑道:“公主年少,难免娇气,崔将军还需多担待。”
崔逢青起身:“臣遵旨。”
话不多,很稳。
浮梦却闻到他袖中药味微微重了些,这说明殿中香换了。
她抬眼,宫婢正从两侧更换香盏,月麟香加重了。
不多,却刚好够推动他的旧毒。
浮梦伸手,在案下轻轻碰了一下崔逢青的袖口。
崔逢青垂眼,她在桌案下摊开掌心,一枚药丸躺在那里。
他没接。
浮梦微笑看着上首皇帝,指尖却在案下掐了崔逢青一下,很重。
崔逢青终于接过药丸,借饮酒动作吞下。
宴乐起,歌舞入殿,前半场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只扣好的杯,底下却藏着毒虫。
浮梦每一道菜都只尝半口,酒一滴不碰。崔逢青更简单,几乎不动筷。
女眷席有人低笑,说新婚夫妻倒像在灵堂守夜。
浮梦听见了,笑得更柔弱。
中途,赵嬷嬷之死果然被人提起。
开口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夫人。
“听闻公主府旧仆骤亡,殿下伤心得病了,今日还能赴宴,可见孝心。”
浮梦放下筷子,眼圈立刻红了。
“夫人别说了。”
殿中一静,那夫人没想到她真哭,脸色有些尴尬。
浮梦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赵嬷嬷虽是皇后娘娘派来管教我的人,可到底在府里住过。她这一死,外头还说是我害的。我听见便怕。”
她声音不高,却刚好让附近几席听见。
“我连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嬷嬷?”
崔逢青扫了她一眼,浮梦继续低头抹泪,装得很真。
皇后在上首笑容淡了些,皇帝倒像听得有趣。
“外头闲言碎语,不必入耳。”
浮梦起身谢恩,这一哭,赵嬷嬷的事便先被她自己摆在明面上。
日后若有人借此发难,便少了“突然揭出”的力道。
哭完,她坐下,眼底已干。
崔逢青低声道:“鸡不敢杀?”
浮梦也低声回:“将军想**?”
他沉默了,不再说话,也没有看她。
宴至半酣,第三场舞入殿。
舞姬十二人,皆着白衣红带,手中执玉盏,舞名“献寿”。
浮梦背脊微直,来了。
十二名舞姬绕殿而行,最后会分别向皇帝、皇后、皇子、重臣献盏。酒是御前内侍当场斟入,看似无可动手。
可浮梦看的不是酒,是盏。
舞姬手中的玉盏,盏底有暗纹。
其中一只,纹路略深。
那只盏,正被送向三皇子李承晏。
浮梦轻声道:“右三,盏底。”
崔逢青没有动,他若此刻动,太显眼。
浮梦也没动,她指尖扣住一枚小药丸,目光落在李承晏身上。
三皇子接盏,正要饮。
浮梦忽然起身,身子一晃,像被酒气熏得站不稳,手中茶盏失手飞出。
茶盏不偏不倚,砸在三皇子案前。
啪,碎瓷飞溅。
李承晏动作一顿,殿中瞬间安静。
浮梦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儿臣失仪。”
话音未落,舞姬手中那只玉盏忽然裂开。
不是摔裂,是从底部自裂。
一线淡黑液体从盏底渗出,落在案上,竟将案上的银纹腐出一道灰痕。
众人脸色大变。
“有毒!”
殿中骤乱,舞姬尖叫跪地,禁军入殿。
三皇子面色发白,手中的酒液洒了半袖。
皇帝脸色沉下。
“封殿。”
两个字落下,殿门轰然合上。
浮梦跪在原地,低着头,心中却冷静得可怕。
有人立刻喊道:“方才是公主起身后,毒盏才裂!”
又有人道:“公主袖中有药香!”
崔逢青眼神一冷,浮梦按住他的袖口,示意他别动。
她慢慢抬头,脸色仍白,声音却稳。
“父皇,儿臣愿受查。”
皇后看向她,目光深了些。
皇帝坐在高处,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道:“查。”
内侍上前,青鲤脸色发白,却被禁军拦在外侧。
浮梦张开双手,任宫婢搜身。
很快,宫婢从她袖中搜出一枚白色药丸。
殿中众人哗然,那药丸外形,和她方才在案下给崔逢青的压毒丸极像。
宫婢跪下:“陛下,公主袖中藏药。”
浮梦看着那枚药丸,忽然笑了。
很好,刀递来了。
她抬眼,看向高座上的皇帝。
“父皇。”
“这是药不是毒。”
有人冷笑:“公主说不是便不是?”
浮梦转头,看向说话的吏部侍郎。
“那大人敢吃吗?”
吏部侍郎脸色一僵,浮梦又看向三皇子。
“殿下敢吗?”
李承晏被点到,抬眼看她,殿中静得只剩灯烛燃烧声。
崔逢青低声道:“浮梦。”
浮梦没有回头,她拿过那枚药丸,当着满殿人的面,一口吞了下去。
青鲤险些惊叫,药丸入喉,很苦,比她给崔逢青吃的那枚还苦。
浮梦咽下,抬起脸。
“现在可以查毒盏了。”
殿中无人说话,皇帝终于笑了一声。
“熙仁,你胆子倒大。”
浮梦跪下。
“儿臣胆小,所以才先吃。”
皇帝看她很久。
“带下去,审。”
禁军上前。
崔逢青起身:“陛下——”
皇帝淡淡看他。
“崔卿也要护短?”
崔逢青没有退,浮梦回头看他,轻轻摇头。
别动,现在不能动,这场戏还没演完。
她被禁军带出殿时,经过三皇子案前。
李承晏低声道:“公主为何救我?”
浮梦脚步未停,只笑了一下。
“因为殿下死了,我会很麻烦。”
她被带出含元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风雪从廊外吹来,冷得刺骨。
浮梦袖中指尖轻轻蜷起,方才吞下去的药,确实不是毒,但也不是无害。
那是她预备给崔逢青压毒的备用丸。
药性烈,常人服下,会在半个时辰内心跳加快、脸色发青、脉象混乱。
很像中毒,她需要让审她的人误判,也需要拖住寿宴上的真正凶手。
身后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惊呼:“崔将军!”
浮梦脚步一顿,她猛地回头。
含元殿门紧闭,殿内灯火摇晃。
崔逢青的毒,终究还是被引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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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