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逢青病了。
病得很有章法。
第一日,只是闭门不见客。
第二日,将军府前院停了议事,军中副将被挡在门外,周谨亲自出来回话,说将军旧疾复发,不便见人。
第三日,太医来了,来的是太医院院判胡坚。
胡坚年过五旬,行事稳妥,谁也不得罪,宫中贵人都说他医术平平,可他能在太医院坐到院判,自然不只是平平。
他入府时,浮梦正坐在听雪院廊下晒太阳。
肩伤未愈,她披着厚氅,脸色仍白,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看着很像一位新婚后被夫君病情吓坏的柔弱公主。
胡院判上前行礼。
“臣见过公主殿下。”
浮梦虚虚抬手。
“胡院判不必多礼。将军在内室,劳您瞧瞧。”
胡院判应是。
他进去前,目光在浮梦脸上停了一瞬。
浮梦垂眼喝茶,当作没看见。
内室里,崔逢青躺在榻上。
这人平日站着像一柄刀,躺下也不像病人,倒像刀暂时收进鞘里。脸色确实比往日苍白,唇色淡,眉心压着一线青气。
胡院判搭上脉,眉头很快皱起。
浮梦站在屏风外,安静听着。
她昨夜给崔逢青下的不是毒,是引。
引他旧毒浮上来一点。
不多,足够脉象混乱,足够让太医皱眉,不足以要命。
前提是崔逢青没有骗她,是他旧毒真能按她判断的路子走。
前提很多,她不太喜欢这种局,不可控。
胡院判诊了足足两刻钟,才收回手。
“将军旧疾甚深,非一日之寒。”
崔逢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浮梦柔声问:“可要紧?”
胡院判谨慎道:
“脉象沉涩,寒毒入骨,又兼近日受伤失血、用药不慎,旧毒被激起。若只是调养,尚可压住。”
“压住?”浮梦问,“治不好?”
胡院判顿了顿:“臣才疏学浅,尚不敢言根治。”
“太医院也治不好?”
“殿下,病有轻重,毒有来路。崔将军此毒似与北地寒药有关,长安常用方未必相宜。”
浮梦眼神微动。
胡院判自己说出“北地”,很好。
她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将军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如此?可与药房失火有关?”
胡院判道:“药房失火,药材受损,自然不利调治。”
“那长秋宫送来的青骨藤呢?”
屋中空气一静。
胡院判抬头。
浮梦像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要紧话,神色茫然:
“娘娘体恤,赐了青骨藤。可我闻着味道怪,没敢给将军用。胡院判瞧瞧,是我不懂药,还是药真有问题?”
周谨立刻将那截青骨藤呈上。
胡院判看见托盘里的药材,脸色微变。
他拿起嗅了嗅,又刮下一点粉末,滴水验色。
水色泛甜红,胡院判手指一抖。
浮梦柔声问:“有问题?”
胡院判沉默很久,才道:“此藤炮制过重,不宜入药。”
浮梦笑了笑。
炮制过重,宫里人说话真好听。
明明是加了毒,却叫炮制过重。
她没有逼问,只轻声道:“幸好我没用。否则将军若有个好歹,我真不知如何向娘娘交代。”
胡院判额上起了一层薄汗。
这话轻,却很重。
长秋宫赏药,将军若中毒,账算谁头上?
胡院判不敢答,他只能开方。
方子写得很保守,重在压毒护心,末尾却添了一句:若欲根除,需寻北地寒药旧方。
浮梦看见这一句,心里终于稳了。
胡院判走后,崔逢青睁眼。
“满意了?”
浮梦坐到榻边。
“将军演得不错。”
崔逢青道:“是真的。”
浮梦笑意一顿,她伸手搭上他的脉。
这一次不是作戏,脉象比她预料中更沉。
昨夜她下的引,本该只激起一层旧毒,可崔逢青体内像有更深的寒流被撬开了一线,正沿着经脉慢慢渗出。
她皱眉。
“你旧毒比你说的重。”
“我没说轻。”
“也没说这么重。”
“你没问准。”
浮梦想把他的手甩开,忍住。
她按着脉,越按脸色越冷。
“青骨藤不是压毒,是续命。”
崔逢青没有否认。
“你若断了青骨藤,旧毒会发。若继续用,青骨藤本身也会侵骨。”浮梦看他,
“谁给你用的这个方子?”
“军医。”
“哪个军医?”
“死了。”
“又死了。”
浮梦收回手。
“将军身边的人,活得很不容易。”
崔逢青道:“你身边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刺对方。
浮梦起身。
“我要回公主府一趟。”
崔逢青坐起。
“不行。”
“不是商量。”
“公主府被查过三遍。”
“所以要去第四遍。”
崔逢青看她。
浮梦道:“宫里清了冷井,将军府烧了药房。对方一直在毁证。
我的公主府昨夜烧过,皇后的人必然搜过,但他们搜的是银票、逃路、替身,不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账。”
“你母亲旧账会在公主府?”
“未必。”
“那你去做什么?”
“看谁已经找过。”
崔逢青沉默片刻。
“我陪你。”
“你病着。”
“能走。”
“不,你不能。”浮梦笑得很温柔,
“将军现在病得很重,重到全长安都该知道。你若能陪我逛公主府,胡院判的方子就白写了。”
崔逢青皱眉。
浮梦道:“让周谨跟我。”
“青鲤留下。”
“她跟我。”
“你肩伤未愈,路上若有刺杀,她护不住你。”
“周谨护得住?”
“至少死得比她慢。”
浮梦沉默。
她发现崔逢青评判人的方式很简单。
谁死得慢,谁有用。
最终青鲤还是跟了。
周谨也跟了。
公主府离将军府不远。
马车停在门前时,浮梦隔着车帘看见烧黑的门楣,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这地方她住了十几年。
像家,也像牢。
如今烧了半边,倒比从前顺眼。
梁嬷嬷还在。
她看见浮梦回来,脸色明显一变。
“殿下怎么来了?”
浮梦披着斗篷下车,笑道:“本宫回自己府里,还要向嬷嬷报备?”
梁嬷嬷忙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就让开。”
浮梦没有先去寝院,也没有去库房。
她去了旧书阁,公主府中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从前装废,书阁自然也荒废。
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内侍只会盯她银钱、衣物、私信,很少管几卷旧书。
书阁门锁被撬过。
浮梦看了一眼。
“有人来过。”
周谨上前查看:“两批人。第一批查的粗糙,第二批细致许多。”
“皇后的人粗,第三方的人细。”
浮梦推门进去。
书阁里灰尘少了很多,架上的书被翻过,又勉强摆回原位。
翻的人想做得干净,却不知浮梦给每一层书架都留过极细的灰线。
灰线断了七处。
她沿着断处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最里侧一架旧佛经前。
这架佛经是乳母留下的。
她小时候烦得很,觉得佛经不能吃不能卖,毫无用处。
后来乳母死后,她才知道,没用的东西最适合藏有用的东西。
浮梦抽出第三册《无量寿经》。
书脊完整,她却用指甲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拨。
里面空了,藏东西的夹层被取走。
青鲤低声:“殿下……”
浮梦神色不变,又抽出第七册。
第七册也空了。
第九册,仍空。
有人已经来过,且知道藏处。
梁嬷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浮梦回头看她。
“谁动过书阁?”
梁嬷嬷立刻道:
“奴婢不知。昨夜府中大乱,今日又有宫里人查点,或许是……”
“或许是宫里人。”浮梦接上。
梁嬷嬷低头,不敢再说。
浮梦慢慢走到她面前。
“嬷嬷在我府里这么久,可曾见过本宫读佛经?”
“未曾。”
“那为何宫里人偏翻佛经?”
梁嬷嬷喉咙发紧。
浮梦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别怕,我不杀你。”
梁嬷嬷反而更怕。
浮梦收回手:“我只问一句,今早谁先进书阁?”
梁嬷嬷嘴唇动了动。
周谨在旁淡声道:“嬷嬷想清楚,夫人现在是将军府的人。”
梁嬷嬷脸色惨白。
“是……是冯女官身边的赵内侍,他说奉娘娘命查失火账册。”
冯女官的人,浮梦垂眼,huang后也在找。
可第二批更细的人呢?
她转回书架,又看向最下层一排残书。
那里灰线没断。
没人动过。
浮梦蹲下,抽出一本破得几乎散架的《本草拾遗》。
书中无夹层。
可封皮内侧有一块补过的旧布。
她用银针挑开旧布,里面露出一片薄薄的油纸。
青鲤呼吸一紧。
浮梦展开油纸。
上面是乳母的字,很短。
蘅主子旧账已移,若公主见此,勿查宫,查药。北庭军医署,青川旧案。
浮梦盯着“北庭军医署”五个字。
又是北庭,又是青川。
她慢慢笑了只是笑意冷得像雪。
周谨低声道:“夫人,外头有人。”
浮梦把油纸收好。
“谁?”
周谨侧耳。
“宫里来的。”
梁嬷嬷像抓住救命稻草:“许是娘娘派人……”
话音未落,书阁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圣上口谕,召熙仁公主即刻入宫问话。”
青鲤脸色一变,浮梦却没有意外。
她抬手,将那本破书放回原位,然后
后转身往外走。
“来得真快。”
周谨低声:“夫人,是否先回府禀将军?”
“来不及。”
“宫中问话,未必只是问话。”
浮梦笑了。
“我知道。”
她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烧黑的公主府。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里当牢。
可当那些人翻走乳母留下的旧东西时,她还是觉得心口冷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这座牢里,原来也藏着有人拼命替她留下的路。
浮梦上了宫里来的车。
车帘落下前,她对周谨道:“告诉崔逢青。”
周谨垂首应是。
浮梦笑意很淡。
“让他病得再重一点。”
车轮辘辘,驶向皇城。
浮梦坐在车中,袖中藏着乳母的油纸。
她闭上眼思索,宫里要问她,她也正想问问宫里。
当年蘅嫔病死,他们到底用了哪一味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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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