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1章 相遇

沈清在四点五十三分醒来。

不是失眠。他的生物钟在长年累月的独处中养成了一种奇怪的惯性——总在天光将亮未亮时睁开眼睛，像一只被无形的手从深水里捞出的鱼，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稀薄的空气里。

窗帘透进一层蒙蒙的青。这个时间点的城市是安静的，没有白天的喧嚣，也没有深夜的寂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然后又归于平静。

沈清躺了一会儿，没有再去尝试入睡。

他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四点五十四。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起床时间。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在这个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的时刻醒来，习惯一个人躺着等天亮。

六点整，他准时出门。

书包单肩挂着，耳机塞进耳朵里。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从家到公交站台，六百三十七步。他数过，但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清晨的风有一点凉，即使是五月底。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推着车，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站在站台边上，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零三分。

这是他每天等公交的时间。702路，六点十二分到站，七点之前能到学校。

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盯着马路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早餐店发呆。豆浆、油条、包子——红色的招牌字有点褪色了。他每天都会看几眼，但从没进去过。

“沈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没动。他戴着耳机，不确定是不是在叫他。

然后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身。

一辆自行车停在他旁边。车上的人一只脚撑着地，校服穿得规整，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好看的侧脸线条——眉骨很深，鼻梁很挺，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沈清。

沈清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叶晨。三班的叶晨。

成绩榜上永远排在自己下面那个位置的人。校篮球队的队长。学校公认的校草。

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林晓念叨过太多次。那个话多的前桌，每天早自习都要转过来跟他分享最新八卦，他不想听也听了。

但他从来没跟叶晨说过话。

“有事？”沈清摘下一边耳机。

叶晨看着他，没马上回答。那视线落过来，不轻不重，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你每天都在这儿等公交？”他问。

“嗯。”

“702？”

沈清没说话。

叶晨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下巴朝站牌那边抬了抬：“702，六点十二分。我每天路过都看见你站在这儿。”

沈清顺着看了一眼——确实是。

“所以呢？”

“所以，”叶晨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载你。”

沈清看着他，没动。

“不用。”

“公交还有七分钟。”叶晨说，语气很平，不像在说服，只是陈述事实，“我载你，五分钟到。”

“不用。”

叶晨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一只脚撑着地，停在原地，看着沈清。

沈清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刚想转身继续等公交，就听见叶晨又开口了——

“你每天都站着等，不累吗？”

沈清愣了一下。

“我每天路过都看见你，”叶晨说，“六点零三分，你就站在这儿，盯着对面那家早餐店，一站就是十分钟。”

“……你观察我干什么？”

叶晨看着他。

那个视线落过来，比刚才久了一点。

“因为好看。”他说。

语气太平常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件校服有点大。

沈清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晨也没再解释，只是又拍了拍后座：“上来。”

沈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

后座有点硌。他一只手抓着书包带，不知道该放哪里。

“抓着这个。”叶晨回过头，把后座旁边的一个金属杆指了指。

沈清伸手抓住那个杆，和前面那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叶晨踩下踏板，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沈清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着天边那层灰蒙蒙的颜色慢慢变淡，脑子里有点空白。

他忽然想起来——他刚才应该拒绝的。

但他没有。

“你每天都这个点出门？”叶晨在前面问。

“嗯。”

“不困？”

“习惯了。”

叶晨从前面“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自行车拐进学校所在的巷子，远远能看见校门了。天边那一层灰蒙蒙的颜色终于散开，透出一点点浅金色的光。

“以后这个时间，”叶晨放慢了一点速度，“我都在那个站台等你。”

沈清愣了一下。

“你不用等公交了，我载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载我。”

叶晨没有马上回答。

自行车滑进校门，停在了车棚边上。叶晨一只脚撑着地，回过头来看他。

清晨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我想载你啊。”他说。

然后他下了车，把车停好，随手理了理校服，往教学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三班。想找我就来。”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站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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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沈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发呆。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开学第一天，别人都在抢前排，他直接走到最后面，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没人敢坐他旁边。

不是那种“被霸凌”的没人敢，是那种“他是沈清”的没人敢。年级第一，长得好看，但从来不笑，也不跟人说话。课间永远在看书或者听歌，有人跟他搭话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嗯”一声，继续低头。

久而久之，就没人来搭话了。

沈清觉得挺好的。

“沈清。”

一个人在他前面坐了下来。

林晓。他的前桌。全校唯一敢跟他说话的人。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面小镜子，飞快地照了一下，又塞回去。

“你今天早上怎么来的？”她头也没回，一边掏课本一边问。

沈清没说话。

林晓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看见你从一辆自行车上下来的。”她说。

沈清还是没说话。

林晓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吧。”她转回去，翻开课本。

沈清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晨跑。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沈清。”

林晓又转过来。

他看向她。

“你知道吗，”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清愣了一下。

林晓没再说话，转回去开始早读。

沈清坐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把脸重新转向窗外。

阳光很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翘着的。

他没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