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观众席中有人落泪,也有人沉思,却都在静默了几秒后,送上最热烈的掌声。
许清淼在掌声中慢步走上前,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演出大获成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刚犯了一个错误。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让真实的自我逃出牢笼,公之于众。
果然,碎了一遍的面具,即使拼凑好,也是有裂缝的。
许清淼直起身,嘴角已然勾起了温柔的弧度。
退场前,她的眼睛扫过观众席,中间三个人的气质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视线与其中的某位交汇了一瞬,又立马错开。
直到转身离开,许清淼仍然感觉有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觉告诉她,刚刚那三人身份绝不简单。
“朗晏集团。”许清淼想起云姐给她发的讯息,“会是他们吗?”
她又想到父亲电话里说的,演出后还有场应酬,不管如何,答案,一会儿的酒会自然会揭晓。
“这位就是演出的投资人,朗晏集团CEO,林晏澈,林总。”赵总向许清淼介绍。
看清男人的脸,果不其然是刚才和她对视的人。
“林总幸会。”
“幸会,许小姐的琴技当真一流,今晚的演出也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这话听起来是客套话,但林晏澈真心这么想。
“林总谬赞了,一回国就能有如此宝贵的舞台,真是多亏了您的支持。”许清淼说着,举起酒杯,朝他致意,“这杯敬您。”她仰起头,将红酒一饮而尽。
林晏澈看着,也举起酒杯,“许小姐客气了,以后还有机会想与您合作,到时候还请您赏脸。”随后,也是将杯中的红酒喝了个干净,“这杯,敬许小姐。”
“一定!”许清淼微笑着回应。不过合作的事情她倒是没当真。
“许姐姐你好美啊!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悦耳动听的女音响起,一语震惊一群人。
许清淼看着凑到她眼前的少女,心里没来由觉得可爱,但她的话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沈宜欢摆摆手立马解释:“啊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指女性朋友。”
“你啊,真是的。”一旁的林晏声扶额,有点无奈。但心里还是庆幸,“还好不是女朋友,否则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当然可以了,不过这位小姐你是谁呢,可以认识一下吗?”许清淼的话里透着笑意,她这次是真的被女孩给逗乐了。
“我叫沈宜欢,你叫我宜欢就好。”
“宜欢?这名字真好听。”
“她刚刚笑起来更好看了!她还夸我名字好听!”沈宜欢内心尖叫,不过脸上还是维持着矜持,害羞地说:“许姐姐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晚上的演出也非常精彩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身旁两人已然成为背景板。
林晏澈看这场面只是拍了拍他弟的肩膀,然后就去和赵总聊这次演出的基金捐赠事宜了。
林晏声看他自己插不上话,就去倒了两杯果汁,然后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边。
“许姐姐,我敬你一杯!”许清淼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宜欢就准备拿起手中的酒杯。
几乎在她手触碰到杯柄的同一秒,林晏澈便已不着痕迹地来到了她身侧。
他递给她一杯鲜榨橙汁,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为她续杯,声音带着温和的提醒:“你最近不是头痛吗?还是喝点橙汁吧。”
“这位是?”
“噢,他是林晏声,晏澈哥哥的弟弟,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宜欢介绍完下意识接过橙汁,嘟囔了一句:“林晏声你真扫兴……”却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原来如此。您好林二少。”许清淼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许小姐您好。”林晏声亦礼貌回应。继而目光又落回身旁正在喝橙汁的女孩脸上,眼中的柔情藏都藏不住。
许清淼看着二人,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宜欢,林二少,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奉陪了,改日再聊。”
“好吧许姐姐,那我下次可以约你去看画展吗?”
“可以呀!”许清淼答应。
和两人道别完,许清淼又和赵总还有支持这次公益性演出的几位慈善家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祝云有点事处理没和她一起参加酒会,只是说结束后让她等一下,她会来接她。
于是许清淼去往饭店的休息室等待祝云。
休息室内除了靠近阳台的地方一片漆黑。这次,她依然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阳台。
阳台外边的空枝在风中乱颤,黯淡的天空没有一丝星光点缀,只有一轮月亮镶在上面。
月魄凝脂,冷玉浮光,许清淼站在月光下好似一位不染纤尘的仙子,神圣不可侵犯。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背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也终于在此刻舒展。
“哐当”,打火机开启响起了金属摩擦声。
这里有人!
许清淼蓦然转身,暗红的火光在黑暗中犹如一双窥视的眼睛,雪茄的烟雾缭绕,虽不刺鼻,但她并不喜欢。
“林总?”许清淼进来时根本没想到会有人。
林晏澈体态慵懒地坐在阳台前边不远的沙发上,听到女人的发问,将嘴中叼着的雪茄放下,“抱歉,打扰许小姐清静了。”
“谈不上打扰,只是您在这儿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没人呢。”
“许小姐不也没开灯吗?”
许清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抱歉,我的问题,我应该提醒您的。”林晏澈觉察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失礼。
“您言重了,我也应该先确认是否有人。”许清淼回以得体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林晏澈想起了先前在她简历上看到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笑容也如这般,完美到看不出一丝破绽,这和刚才她的背影和叹息显得格外矛盾。
“我看许小姐似乎很疲惫。”
“演出很耗神。”许清淼简短解释,不想过多流露。
脑海中又回响起那一段旋律,“听出来了,”他顿了一下,继而补充道:“那个颤音,很有意思。”
许清淼心下微动,面上不显,温声说:“是吗?可能太过专注吧。”
“我想也是。不过,您弹的,不止是曲子吧?”
许清淼愣了一瞬。
此时,口袋中的手机传来突兀的消息提示声。
她走到他面前,二人目光对视,无声的寂静在昏暗的光线中碰撞,许清淼轻笑了一声,“当然,不止是曲子。”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弯腰,指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过他的指尖,将他手中的雪茄拿下,果断在烟灰缸里按灭。
“吸烟有害身体健康,林总还是注意为好。”随即起身,朝他微微一笑,“助理发信息了,林总慢坐,我就先走了。”说完走向门口。
此时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许小姐,我说的合作,是认真的。”
许清淼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多谢林总欣赏,我会考虑的。”
话语落下,关门离去。
休息室亮了一瞬又迅速重归黑暗,林晏澈看着烟灰缸中熄灭的雪茄,捻了捻方才被她触碰到的指尖,那里空无一物,但残存的余温却灼烧至心脏。
这种战栗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她在警告:“请注意你的边界。”
饭店门口,祝云已经停车等候。许清淼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而后汽车启动。
“清淼你怎么了,感觉脸色不太对?”祝云注意到。
“刚才喝多了酒,头有点晕,休息一下就好了。”
“下次应酬,不想喝酒就不必喝,你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端酒杯给别人敬酒的。”
京海城除了林家和齐家,就数许家和沈家声望最高,但沈家是书香世家,所以商界很少有人敢招惹许家。
但回国前,许清淼特意说过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许家大小姐的身份,祝云知道,她不想让别人因此而另眼相待,但难免有点些心疼。
“知道了,但该有的礼数总归还是要有的。”
“哎,你好好休息吧,回家喝点醒酒汤。”
“嗯。”许清淼应了一声就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又响起他那句“不止是曲子”。一开始是警惕,随即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但最后,所有这些情绪沉淀下去,竟涌现出一丝……诡异的兴奋。
她一向伪装得完美,但也许是昨晚和今天的演出,她突然感觉,脸上的面具太重了,重到被人戳开一道缝隙,反而有种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解脱。
“林晏澈,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