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欢声 第2章 沉闷的音符

许清淼毫不犹豫地划掉刺眼的电话提示，像是删去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随后她点开助理云姐的信息，看见白色对话框中的文字：

“清淼，这场演出是公益性的，主要投资方是国内商界数一数二的朗晏集团，演奏曲目就是他们指定的，意义非凡，看来明天是场‘硬仗’啊!”

目光在“朗晏集团”和“商界数一数二”上停留了几秒。

“特别指定要弹那首曲子？”许清淼不知道这个投资方到底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懂行。但无论如何，她要做的只是呈现一个完美的舞台。

“好的云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丢脸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利落地敲打。

信息发出后，对方很快便回复：“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这首曲子你都练了好几个月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会惊艳全场!”

接着，祝云又说了一遍明天的具体安排，许清淼以一个可爱的点头小白兔表情包回复，聊天就到此为止了。

许清淼退出聊天界面，锁机后把手机往旁边放的手一顿，想到了什么，终是又打开手机，深呼一口气，打出了那通电话。

响铃了几声后，电话接通，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开口：“父亲。”

似是酝酿着情绪，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质问出声：“我知道你的航班时间，在我给你打电话前几分钟，我还让你助理给你打了电话，为什么之后我打电话，你不接？”

是了，虽然不能否认云姐对她很好，但她毕竟是许正君安排给她的，明面上是她的助理，实际上，就是许正君放在她身边的监视器，她的任何风吹草动，他自然知晓。

“手机没电，关机了。”

“那么凑巧？”

“对啊。”许清淼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慌张。她不在乎他是否相信，她知道，他想要的，只是她的顺从，就算这顺从是虚假的、敷衍的。

“算了，就当真有那么巧吧。你要知道，朗晏集团的林总很支持文化事业，和他打好关系对你很有帮助，演出后的酒会，你必须出席，好好表现!”

紧接着，许正君缓和了语气：“演出后就回来吧……你母亲的忌日要到了，你也该去看看她了。”

“母亲”两个字像根针，刺痛着她内心封闭已久的角落，平静的面具出现裂痕，她克制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时间久到连自己都忘记了，《Merry Christams Mr.Lawrence》是妈妈最后一次演出所弹奏的曲子，竟是如此凑巧。

通话结束。世界重归寂静，却比任何嘈杂都更令人窒息。

她盯着黑屏的手机，几秒后，忽然将它反扣在钢琴上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令人作呕的声音。

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突然，猛地按下去!

“咚——！”一个沉重的低音炸开，与《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的前奏毫无关系。

然后，手指如失去控制般，疯狂地砸落在琴键上。

沉闷的低音是她压抑的怒吼，尖锐的高音是她破碎的嘶喊。没有旋律，只有噪音；不是演奏，只是公开内心的歇斯底里。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毫无血色的脸，以及，监护仪上那条冒着冰冷绿光的直线。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眼眶通红，下唇被咬得泛白，身体因为极度用力而紧绷、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重音落下，整个钢琴发出哀鸣。余音在空旷而黑暗的房间里嗡嗡作响，像被禁锢的幽灵不肯散去。

关上键盖后她彻底脱力，侧脸重重贴上那片冰凉，双手虚脱地垂落。剧烈的喘息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过了一会儿，压抑的哽咽才终于从她紧抿的唇缝中挤出：

“妈……”

“我好想你啊……”

泪水无声淌下，在黑色的漆面上留下一小片湖泊。

窗外的城市依旧是流光溢彩，无人知晓这间高楼房间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自杀”——一个叫“许清淼”的女人，又杀死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良久，她撑着钢琴，缓慢起身去打开了房间的灯，晃眼的灯光一瞬间引起眼睛的不适，逼得她不禁又留下几滴泪水。

许清淼也不管，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双手将冰冷的水往脸上搓了几下，之后用手将水一把抹掉。

再抬头时，镜中的脸苍白，眼角微红，但眼神里那刚才汹涌到决堤的痛苦，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取代。

她仔细擦干脸，用手指轻轻整理好微湿的鬓发。

镜中人回望着她，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个练习过无数次、温柔且完美的弧度……

世界上总有人在黑暗中整理破碎的自我，但也总有人在光明中享受安稳的幸福。

沈宅门口，两位老人在门口徘徊，焦急地等待他们心心念念的宝贝孙女。

听见不远处传来轰鸣声，看到灯光越来越近，直到一辆汽车稳稳停在沈宅大门前，两位老人迫不及待地走上去，车后座的女孩也下了车朝他们快步走去。

沈宜欢四岁时，她的父母就因意外去世，自那时起，她就一直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国外留学的这几年里，她总是记挂着他们，每天都给他们打通电话，生怕哪天发生意外而自己一无所知。

“爷爷、奶奶，我想死你们了！不是说不要出来接嘛，外面多冷啊。”沈宜欢眼眶含着泪，两手环抱着两位老人。

他们也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乖孙女哦，我们身子骨还好着呢!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沈宜欢把手撒开，迅速把泪擦去。

身后刚下车的林家兄弟走上前，二人恭敬地问候：“沈爷爷、温奶奶。”

二老眉眼和蔼，笑着应了声：“谢谢你们两兄弟替我们接欢欢回来，来都来了，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林晏澈首先开口：“多谢二老好意。不过今天宜欢刚回来，你们祖孙这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说，我们就不打扰了。等改日，我们再上门。”

“既然这样，我就不强留你们了，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沈老爷语气略带可惜。

“是啊，路上注意安全，改天一定来吃饭啊!”

“欢欢，快，给你两个哥哥道谢。”沈老夫人拉着沈宜欢的手催促道。

“谢谢晏澈哥哥和——”沈宜欢把视线从林晏澈转向林晏声，“林、晏、声。”

这次林晏声抢先开口：“不用谢，宜欢妹、妹。”“妹妹”二字刻意加重了。

沈宜欢碍于爷爷奶奶在旁边，强忍下想朝他挥上去的拳头。

林晏声当然可以猜到她的想法，于是朝她微微一笑，和沈家二老道别后就上车了。

林晏澈随即掏出门票并递上：“明晚的钢琴独奏会，有兴趣可以去。”

沈宜欢接过，她眨眨眼，有些意外。晏澈哥哥居然会主动给她这个？但从那件事后，他确实对钢琴演奏很有兴趣。

“本小姐一定会去的！”她扬起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林晏澈没多说，只淡淡地“嗯”了声，转头上车了。

“晏澈哥哥再见!”沈宜欢朝离开的人喊了句。

车上，林晏澈道：“阿声。”

“嗯？”

“你喜欢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