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甲三士,御赐簪花,策马巡行京衢。
金鼓引道,彩仗随行,士民沿街聚观,比肩接踵。
状元昂首在前,榜眼、探花次第相随,鲜衣骏马,风华灼灼。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满城风光,尽付少年郎。
“快看呐,这榜眼竟是个女子!”街边有人伸着脖子瞧,忍不住出声感叹。
“可不是嘛,女子恩科才开第一届,就能考中榜眼,这才学可不比男子差!”
“就是说啊,以前女子连学堂门都进不得,更别说科举做官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人群里有个青衣书生不以为然:“我看呐,不过是朝廷为了照顾女子,特意降低了考卷难度罢了。”
当即有路人出言驳斥:“许榜眼乡试、会试皆是魁首,若考题简易,何以旁人拿不下二元?”
书生仍固执:“既真才实学,为何屈居榜眼,无缘状元?”
一旁布衣女子朗声反驳:“殿试第二已是顶尖位次,探花尚且位列其后,怎不见旁人非议?昔日女子无求学门路,今岁首科便有这般佳绩,来日女子仕途只会愈走愈宽。”
旁侧老者捻须远眺三人,低声慨叹:“细看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尽出自寒门没落士族,无半个世家子弟。”
周遭众人恍然:“陛下意在提拔寒门、削弱世家盘踞之势!近年朝堂身居高位的寒门官吏渐多,当朝蔺相便是白身起家。”
沿街人声鼎沸,赞叹、质疑、感慨交织,满城目光尽数系于三名新科进士身上
巡街礼毕,宫中设恩荣大宴款待新科进士,昭宁帝亲临列席,王公重臣分列两侧,三甲依次入席落座,殿内礼乐轻扬,宫人往来布菜斟酒,众臣谨守礼法,静待帝王开口。
宴至中段,乐舞升堂,席间举杯酬酢。许在青落座间,目光落在近帝席位的玦王身上。
史料所载,玦王昭和三年遇刺、昭和七年病故,可昭和六年的今日,此人安稳现身宫宴。她视线停留过久,玦王敏锐察觉,抬眸举杯遥遥致意,许在青举杯回敬。
女帝中途先行离席,筵席照常,许在青不耐殿内喧嚣,托辞不胜酒力,离席往湖畔散心。
湖风清浅,许在青行至水央亭,静坐观览湖景。
未久,一名不速之客踏步而来,开口便道:“喂,你便是那位女榜眼?”
许在青回身答道:“正是。不知仁兄何人?”
来人语气张扬:“竟不认得我?我乃临川郡王世子,应临沂。”说完,就径直做到石凳上,翘起一条腿,摇摇晃晃,随后又开始环顾四周。
“见过世子,不知世子寻我,可谓何事?”
应临沂回过头来,打量着许在青,言语随意道:“不必这般拘谨,你是新科榜眼,我不会无端招惹。”
“只是听闻你的名头,好奇能当庭直谏、面斥帝王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你当日以下犯上,君上却依旧破格授你官职,若是你敢对我不敬,我便能令你此生再难踏入京城,困于一隅。”
许在青回道:“世子若无旁事,臣尚有琐事,先行告退。”
“哎,你别急着走。”应临沂拦住去路,直言道,“此番登科宴,明为庆贺,实则是百官榜下捉婿之时,你身为女子,自然不必牵扯其中。”
“只是我父王下令,命我主动与你亲近,他还派人暗中跟着我,你暂且陪我坐片刻,权当帮我躲过督查。”
许在青心下不适,回应道:“我官职低微,俸禄微薄,不敢攀如此高枝。”
应临沂坦然作答:“我亦不愿,奈何父命难违。他以我的月俸相逼,我别无选择。”
此话朴实无华,许在青无从辩驳,只得暂且留下。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蔺有昀缓步走入亭中。
“蔺相。”许在青起身行礼。
应临沂立刻开口:“蔺有昀,你来得正好,那老头处处管束,还用月俸要挟,我真的…。”
蔺有昀神色平静:“世子,慎言。”
随即看向许在青:“许大人为何独自在此?”
“宴上喧闹,便来亭中稍作歇息。”
“有理。”
许在青趁势说道:“片刻已过,臣先行告辞。”
她刚欲动身,抬眼望去,亭外走来一人。
是玦王。
许在青心神微顿,史书所载玦王早亡,死因与口碑素来争议繁多,眼下真身立在眼前,她虽心生探究,可亭中局面错综,首要还是伺机脱身。
侍从跟在玦王身后,便守在亭外。
应临沂见了他,原本张扬的神色立马收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蔺有昀站起身,对着玦王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并未多言。
玦王目光径直落在许在青身上。
“许大人,新科榜眼,可真的是好本事啊。”
他说话声音低沉,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
“若大的登科宴,满朝文武齐聚,偏你一女子,躲在此处躲清闲,可真的是好大的脸面,倒是会给自己找去处。”
许在青俯身行礼:“见过玦王。臣不胜酒力,出来稍歇,不敢惊扰。”
“不胜酒力?”玦王缓步走近,忽然笑道,“女子不胜酒力是应当的。许大人才学过人,又生得这般品貌,往后在朝中,怕是不止今日这一场酒要应付。”
听到这话,许在青感到浑身不适,正思考该怎么回应。
"殿下。"蔺有昀忽然开口。
玦王的目光从许在青移开,把目光转向了蔺有昀。
两人对视,亭中静了一瞬。
蔺有昀神色如常:“难得殿下有兴致,不如小坐片刻。"
玦王盯了他片刻,忽而一笑,撩袍落座:“也好。”
应临沂适时开口:“那我与许姑娘先行退下,不打扰二位。”
许在青会意,借势行礼告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玦王的声音:“蔺相今日话倒是比往常多。”
蔺有昀答了什么,隔得太远,风一吹,听不清了。
两人沿湖岸走出一段,应临沂才放慢脚步,长叹一口气。
“你刚才…”许在青开口。
“什么都别问。”应临沂打断她,脸上方才的嬉笑全褪了,神色难得正经,“今晚的事,你只当没见过,尤其是那位。”
他朝身后的亭子抬了抬下巴,没指名道姓。
许在青脚步微顿:“为何?”
应临沂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他只丢下一句:“这人看着客气,翻起脸来不讲分寸,你一个刚入朝的女子,沾上他没好处。”
说罢,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摆摆手大步走远了。
许在青重回席间,筵席仍未散场。酒过三巡,满座宾客大半早已醺醺沉沉。
左首坐着兆蕤,右席是章菘之。
她本就不胜酒力,每每席间举杯之时,也只浅浅抿上一口,有帝王暗中示意,主动上前攀谈的官员寥寥无几。
本就是世家相看子弟的宴席,她一介女子,本就不在权贵留意之列。
唯独身侧二人截然相反,新科状元与探花郎,容貌风骨、才学品行,皆是席间瞩目。
章菘之目光扫过周遭,侧头看向身侧的兆蕤,“今日这场筵席,倒是热闹,当真暗流涌动。”
兆蕤执杯轻晃,“世家云集,本就各有盘算,这般也是应当。”
“倒是,许大人,这场宴席上,最轻松的不过便是你了”兆蕤直言不讳。
“看似局外,实则处处受限,谈不上轻松。”许在青正色,“状元不该以境遇优劣论高低。”
章菘之从中调和:“世人各有身不由己,难处本无从相较。”
兆蕤酒意上涌,直言:“我与章菘沦为各方拉拢筹码,进退不由己,唯独你借女子恩科之便,躲开所有牵绊。”
“这宴席,就像是权贵的狂欢,他们要的就是拉拢,我跟章菘之两位,便是他们想要拉拢的对象,而你,倒是能在局外。”
“这倒是不错,不过,我的处境也有难处,兆状元,也不可带着偏见看我。"许在青开口说道。
章菘之在一旁打圆场:"二位都是金榜题名之人,何必在这宴席上争执。兆兄,你今日酒喝得急了,大家皆是身不由己,都是这宴席上任人打量的人,没什么分别,苦楚也没必要分个高下。”
许在青微微点头:“章大人说得是,境遇不同,苦难本就不该拿来比较。”
她沉默片刻后,终究是直面了兆蕤话里的异样,“兆蕤,你这般针对我,可是对我有意见?”
兆蕤抬眸看她,酒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在青。"他直呼其名,"我不服你。"
许在青没出声,等着他的后话。
"我寒窗十数载,才得状元。你呢?一届女子恩科,连中二元,世人就都拿你我比较,说我…"他顿了顿,"说我不如你。"
"你让我怎么服?"
“我寒窗十数载,一路过关斩将,才得这状元之位,可你以女子之身入恩科,连中二元,不过是占了女子入仕的新奇,他们就总拿你我相较,说我才学不及你,说你远胜我等男子。”
他语气沉了些,执拗着开口:“我并非刻意针对你,只是打心底觉得,女子本就该守着闺阁礼教,朝堂本就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你轻易得了这功名荣光,可曾想过,这是多少男子求而不得的路。”
许在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酒杯搁下,微微叹了口气。
抬眼,语气平静的回复道:"你只看到我得了荣光,没看到女子从来没有路。"
“若无陛下开恩科,我这辈子连提笔写字的机会都未必有,到了年纪便会被父母许配人家,一生困于后宅,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哪怕有满腹才学,也只能烂在心里。”
“男子生来就有科举入仕、施展抱负的机会,女子却连出门求学都难,我不过是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何错之有?你觉得我抢了男子的荣光,可你从来没想过,这世间对女子的不公,本就从一开始就存在,更何况,我是凭借自己的能力爬上来的,你亦是这样过来,这其中的艰辛你怎会不知。”
“我们女子从一开始,我们连学习的处所都没有,学堂开放也只是对着你们,直到昭宁帝上位,我们才能有机会,所以你说这话,是何意。”
兆蕤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却也没说出半句失礼的话。
章菘之适时解围,不再一味劝架,直言己见:“兆兄执念于旧理,许大人立足当下新政,立场不同罢了。世道在变,女子入仕已是大势,争执无益。”
许在青颔首:“立场各异,所见不同,本无对错。”
“宴会要结束了,我便先行一步离开。”
朝廷已为她安排好新的住处,再过两日,就要正式入朝当差,往后万事都要仔细盘算,自己最初的目的,半点不能忘。
在回宫苑的路上,想起妗校书当初的叮嘱,
她指尖触碰着袖中令牌。
此前需要寻访的十人名单,现已寻到柳汀拂、柳云笺、沉藉、卢续言四人,尚缺五人,或许朝堂之中,还藏着第十名目标之人当初妗校书临别托付这枚翰林何姓官员的令牌,往后入朝大概率用得上。
入住朝廷备好的宅邸已是深夜,许在青挑灯独坐,取出令牌放在桌案,连日相处,蔺有昀举止处处透着古怪,待她莫名熟稔,坊间传言他是女帝近幸,可几番旁观,二人更像互相制衡的君臣,牵扯重重利益。
女帝心思深沉,想来早已察觉蔺有昀异样,暗中派人探查也未可知。
只是她的目标只求集齐线索寻归途,然现在不料深陷朝堂棋局,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前路迷雾重重,唯有步步谨慎,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