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97章 上元节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夜幕为宣，灯火作画。整座京城仿佛被打翻的星河，璀璨夺目。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欢声笑语与各色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晋王沈卓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形挺拔如松，走在最前头。他目光敏锐，不时伸手为身后的人挡开拥挤的人流，动作自然而利落。昭阳公主穿着一袭月白底绣银丝折枝梅的常服，裙摆曳地，宛如月下仙子。面上罩着的轻纱随风微动。她的手始终紧紧牵着和孝，小姑娘的手心因兴奋而微微出汗。

"姐姐快看那个！"和孝仰着头，小脸激动得通红，望着不远处正在表演喷火的杂技艺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她生平第一次走出那重重宫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比御花园的奇花异草还要新奇有趣。就连路边那个吹糖人的老翁，看着他三捏两吹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也能让她拽着昭阳的衣袖，驻足许久，发出小小的惊叹。

相比之下，五皇子沈卓文就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儿，精力旺盛得无处安放。他一会儿被震天响的锣鼓和翻腾飞舞的舞龙吸引，嚷嚷着要挤到前面去看；一会儿又被旁边摊子上摇头晃脑的提线傀儡勾去了魂，脚步不自觉地就往人堆里扎。每每这时，晋王便会眼疾手快地精准拎住他的后领，将他拽回身边，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戏谑："仔细些，这么多人，走散了被人拐去，我可没法向父皇交代。"话虽如此，他宽阔的肩膀和手臂却始终为弟妹们隔出一小方安全的天地。

行至一个专卖傩戏面具的摊子前，各式各样或狰狞、或诙谐、或威严的面具挂满了竹架，在灯火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和孝与五皇子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两双相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里写满了渴望，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能做主的昭阳。

昭阳目光扫过那些面具，又看了看弟妹期待的神情，淡淡道："喜欢就选一个吧。"

话音未落，两人立刻雀跃起来，一头扎进面具堆里仔细挑选。五皇子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爱不释手；和孝则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耳朵长长、眼睛红红的白兔面具，放在脸上比划。

待晋王爽快地付了钱，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戴在脸上，厚重的面具遮住了容貌，却遮不住那份纯粹的快乐。隔着面具，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融入了喧闹的夜色中。

另一头，陆商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细棉短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在前面引路。他如同最称职的向导，早就将灯会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嘴里不停地介绍着："大人，阿离，快些！前面转角那家糖画摊子手艺最好，能画出龙凤呢！再往西走还有皮影戏！"

孟砚之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衫，她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围的喧嚣。阿离则小心翼翼地挨着她走，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那个绣着兰草的旧钱袋，生怕在人群中弄丢了。

经过一个灯笼摊时，孟砚之停下脚步。摊子上挂满了各式灯笼，兔儿灯、荷花灯、宫灯……琳琅满目。她的目光落在一盏绘着喜鹊登梅图的绢灯上，灯身素雅，画工却十分精致。她伸手取了下来，递给身旁的阿离。

阿离先是一怔，随即脸上迅速绽开惊喜的笑容，如同瞬间点亮的小小烟火。她小声又郑重地道了谢，方才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地轻轻转动灯柄，看着灯影流转，喜鹊仿佛要振翅飞起。

"大人，我不要这个。"陆商见状，连忙摆手，随即指向远处高台上悬挂的那盏尤为引人注目的走马宫灯，语气坚定，"我要赢那个！"那灯八角玲珑，以细木为骨，绢纱为面，上面精心绘着八仙过海的传说故事，灯内烛火一亮，人物便循环往复地走动起来，栩栩如生，确是今年灯谜会当之无愧的头彩。

孟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并未多言。行至一个香气四溢的炙猪肉摊子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诱人食指大动。孟砚之便要了两份分量十足的，用油纸包了，分别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兄妹二人。阿离下意识地就要去掏自己的钱袋，却被孟砚之轻轻按住手腕。

"既是跟我出来，自然是我来。"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钱，自己留着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便是。"

陆商和阿离对视一眼，这才接过那香喷喷的吃食。咬下第一口焦香扑鼻、外酥里嫩的炙猪肉时，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发，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脸上洋溢着简单而满足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这一路行来，晋王身后那两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的侍卫，手里已提满了泥人、风车、空竹、布老虎等各式小玩意儿，活像两个移动的货架。和孝与五皇子则一人举着一个晶莹剔透、造型可爱的糖人，小心翼翼地舔着，甜意沁人心脾。

五皇子眼尖，指着远处一座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的高台叫道：“二哥哥，你快看那盏灯！” 但见那高台中央悬挂着一盏造型极为别致的走马宫灯，它比寻常宫灯更显玲珑精巧，上好的绢纱上，彩绘的仙人姿态飘逸，在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缓缓旋转，在周围一众灯盏中宛如鹤立鸡群，吸引了无数目光。

晋王顺手向旁边卖糖人的老翁抛去一小块碎银，随口问道：“老丈，那盏灯倒是别致，是何来历？”

老翁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答道：“这位公子好眼力！那是今年玲珑斋特地设的灯谜擂主彩头！玲珑斋您知道吧？京城最好的工坊！每年的猜灯谜比赛可是咱们灯会最热闹的场子，多少才子名士都想来拔个头筹，扬名立万呢！”

和孝与五皇子一听"比赛"、"彩头"，更是心痒难耐，连手中甜滋滋的糖人都顾不上了，连声央求晋王一定要去看看。晋王被他们缠得无法，见昭阳也微微颔首，便笑道："好好好，就去见识见识。"一行人于是随着涌动的人潮，朝那灯火最为辉煌灿烂处走去。

另一边，陆商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孟砚之挤到了擂台前方的最佳位置。只见高台两侧垂着大红绸布，上面以浓墨清晰地写着今年的奖赏：头名正是那盏精美绝伦的八仙过海走马宫灯，并三十两雪花纹银；第二名是上品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房四宝一套，另加十两纹银；第三名纹银五两……最特别的是，凡参与者只要答对一题，便可得到一盏普通的吉祥灯笼。

台下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听到司仪高声唱出奖品，尤其是那三十两白银时，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议论声。

恰在此时，昭阳等人也穿过人群，来到了台下稍偏一些的位置。五皇子一眼就看到了那盏令他心心念念的走马灯，立刻用力摇晃晋王的胳膊：“二哥哥！你去！你去把那灯赢来！我想要！”

晋王负手而立，仰头望天，故作深沉地拖着长音："唉，为兄今日状态不佳，怕是力有不逮啊……" 明显是在逗他。

昭阳正觉好笑，目光随意流转间，却在人群的另一侧，灯火阑珊处，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孟砚之正静立于一盏巨大的鲤鱼灯下，昏黄暖光与幽暗阴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交错，明明灭灭，衬得他神情有些模糊，却依旧难掩那份独特的书卷清气。几乎就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孟砚之也若有所觉，转头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俱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孟砚之对陆商低声交代了一句，便缓步穿过熙攘的人群走来。因是便服在外，她只拱手一礼，言辞谨慎："沈公子，沈小姐。"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戴着面纱的昭阳，以及她身边兴奋难掩的五皇子与好奇张望的和孝。

昭阳微微颔首还礼，声音透过轻纱显得有些朦胧，却比在宫中时柔和许多："带舍弟舍妹出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在此处遇到孟……公子。"她及时改了口。

五皇子好奇地凑上前，几乎要贴到孟砚之身上，仰着头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孟少卿？" 他语气里满是孩童式的直接与毫不掩饰的好奇，仿佛在确认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昭阳被他这夸张的说法逗得唇角微弯，面纱随之轻轻拂动，她低声重复："传说中的……" 这几个字带着清晰可辨的揶揄笑意，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孟砚之自然也听出了那笑意中并无恶意，她低头看向眼前这个活泼的小少年，温和答道："若朝中没有第二位姓孟的少卿，那便应该是在下了。"

五皇子眼睛"唰"地一亮，如同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顿时把还在"望天状态"的晋王抛到了脑后，急切地拉住孟砚之的衣袖："孟少卿！你参不参加猜灯谜？你去参加一定能赢！我把我的糖人给你吃！"他举了举手里啃了一半的糖人，一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诚恳。

晋王在一旁看得分明，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卓文，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些！方才不是还死乞白赖地央着为兄去吗？怎的见了孟公子，为兄就成了昨日黄花？"

"二哥哥你又不会猜灯谜！去了也是白去！"五皇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毫不留情地拆台。

"谁说我不会？为兄也是熟读诗书的！"

"那你去年元宵在宫里作诗，连韵都押错了，被太傅罚抄了十遍《声律启蒙》！我都记得呢！"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还是昭阳轻声制止，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卓文，不得无礼。" 她转而看向孟砚之，"舍弟顽皮，让孟公子见笑了。"

孟砚之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充满了寻常人家烟火气的天家情景，看着那位在朝堂上威严矜贵的晋王殿下此刻与幼弟如同寻常兄弟般斗嘴，眼中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真实而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