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孟砚之方踏进府门,便见陆商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他难得没先帮陈妈去张罗晚膳,而是迫不及待地将今日在孤依堂前的所见所闻,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了一遍。
“大人,您没看见!泽兰姑娘就站在那儿,声音清亮亮的,把那些诬告的人狠狠驳了回去!说咱们公主殿下是如何捧着账本在金殿上据理力争,保下了孤依堂!”陆商说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百姓们都跪下了,高呼公主殿下千岁呢!”
孟砚之安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睫下,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微漾便复归无形。
她缓步走向书房,陆商的声音渐渐落在身后。窗扉微启,晚风送爽,吹动案头书页轻响。
昭阳公主,果然不是那等会将辛苦搏来的成果拱手相让之人。
孟砚之执起案上一卷《折狱龟鉴》,指尖抚过微凉是书页,心中清明如镜。昨日她去孤依堂告知陈先生后续安排时,那句“公主府自会有人前来详细说明”,并非随口一提。
那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孟砚之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挥手让陆商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她要试探的,从来不是昭阳公主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盟友,而是要看清这位公主在面对皇权的制衡时,会作何选择。
若昭阳公主今日只是恭顺地宣读圣旨,将一切功劳归于皇恩浩荡,对自己的据理力争只字不提,那便说明她选择了隐忍退让,甘心为他人作嫁衣。这样的合作者,虽能暂保平安,却终究难成大事。
但昭阳公主没有让她失望。
这番当众宣扬自身功劳的举动,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善堂是她昭阳寸步不让保下来的,皇恩是她据理力争换来的。她既要圣旨赋予的合法性,也要百姓知晓她的付出。
孟砚之指尖轻叩案几,眸光渐深。
在这吃人的朝堂,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今日能让出三分利,明日就会有人来索要七分。唯有像昭阳这般,既懂得借势,又敢于彰显自身价值的人,才值得她继续押注。
窗外月色清明,映照着孟砚之唇畔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盟友,比她预想的还要清醒。
风波过后,京城的日子仿佛一池春水,重归平静。左相府门庭沉寂,再未掀起波澜,许是时机未到,又或是那雷霆一击尚在暗中酝酿。
孤依堂内,岁月安稳。因着绣娘教授女红的名声传开,渐渐有些附近的贫苦百姓寻来,他们怯生生地站在堂外,不敢奢求孩子能如那些学子般读书科考,只盼着女儿家能学一门傍身的手艺。
一位满面风霜的妇人鼓足勇气,对出来询问的陈先生道:“先生,俺、俺不要工钱,俺有力气,可以给堂里洗衣、烧饭、洒扫……只求能让俺家丫头跟着学学针线,以后……以后也好有条活路。”
陈先生心下恻然,将此事禀于了泽兰。泽兰回府细细报与昭阳公主。
公主正临窗弈棋,闻言,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定,声音清缓:“准了。以劳力换学识,公平,亦有尊严。告诉陈先生,妥善安排,莫要让她们太过劳累。”
与此同时,那些嗅觉灵敏的商户们,见公主并未因圣旨而冷落孤依堂,反倒愈发兴盛,心思又活络起来。这可是在公主殿下面前持续博取好名的良机!周掌柜、刘老板等人纷纷主动追加了一笔善款,由泽兰一同呈报。
昭阳公主听罢,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吩咐道:“泽兰,着人用上好宣纸,以公主府名义,为这些慷慨解囊的商户各写一份嘉奖状,将他们的商号、姓名一一列明,道其‘乐善好施,泽被孤幼’。写好后,张贴于孤依堂正门之侧,让往来百姓皆可见之。”
稍作停顿,她思及那些想以劳力换技艺的百姓,目光更深了些:“另,本宫观如今想让孩子学些实在技艺以谋生者甚众。仅女红一门,终究有限。你去寻一位精通算学、为人可靠的先生来,不必是名士,但要懂得实务。日后便在堂内开设算学一课,无论男女,凡愿学者,皆可来听。男孩子学成,或可做个账房伙计;女孩子通晓计算,于持家、营生亦大有裨益。”
“是,殿下思虑周全,奴婢这便去办。”泽兰领命,心下钦佩。
翌日,公主府的人便将数张朱底金字的嘉奖状,工整贴于孤依堂门旁。阳光下,“周氏绸缎庄”、“刘记粮行”等名号熠熠生辉。过往百姓驻足观看,认得字的便念与旁人听,人群中不时发出赞叹。
“原来是周掌柜、刘老板他们又捐了钱!”
“真是善人啊!多亏了他们,这善堂才能办得这么好!”
“是啊是啊,咱们孩子能在这里安心学本事,得谢谢这些老爷们!”
恰逢周掌柜等人前来“巡视”,听到这纷纷赞誉,感受着周遭投来的感激目光,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容光焕发,捻须微笑,谦逊摆手间,那份得意与满足,却是掩也掩不住。这名利双收的滋味,着实令人通体舒泰。而昭阳公主于府中听闻泽兰回禀门外景象,只是淡淡一笑,素手轻拂,棋盘上格局,已悄然一新。
腊月甫至,京城的年意便一日浓过一日。街巷间,小贩的吆喝声都比往日更亮了几分,各色摊子上摆出了鲜艳的年画、精巧的窗花,孩童们举着新得的风车和糖人在人群中穿梭嬉笑,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躁动而欢欣的气息。
公主府的马车在孤依堂门前停下时,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仆役们抬下一筐筐上好的银霜炭,那炭块敲击时声音清脆,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好物。厚实的新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靛蓝棉布的纹理细密,摸着便觉暖和。
当一袋袋饱满的米面、一坛坛清亮的菜油被搬进来时,帮工的妇人们脸上都笑开了花。最让孩子们雀跃的是那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饴糖和干果,光是看着,嘴里仿佛就已尝到了甜意。几个胆大的孩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光滑的布匹,又飞快地缩回手,与同伴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那些被收容的女子,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着,渐渐地,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小心翼翼地帮着分派物品,指尖拂过柔软的棉布时,眼中泛起一丝水光,随即又化为真切的笑意。就连那些外来读书的孩子,也每人都得了一份用青布包裹的小礼,里面是两支湖笔、一块徽墨并一沓毛边纸,虽非名品,却实用贴心,个个都爱不释手。
附近的百姓感念孤依堂的恩德,也陆陆续续送来心意。王婆子挎着一小篮自家腌的酱菜,李老汉提了一串风干的咸鱼,还有几家凑了一小罐珍贵的野蜂蜜。东西不算贵重,却是一片片沉甸甸的心意。
陈先生一一含笑收下,小心记下名姓,看着这互通有无、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流淌过。她孑然一身,早已将孤依堂视作归宿,今年便决定留在这里,与这些孩子和相依为命的人们一同守岁,倒也觉得比回到那冷清的老宅要温暖得多。
这日,孟砚之下值回府,收到了一封来自益安的信。信封上是张清那手已颇为工整的楷书。他展开信纸,张清在信中禀报:益安县如今已恢复生机,孙满与钱县令等人被押解进京处斩后,整个晋州在二皇子殿下的雷霆手段下吏治一新。
朝廷新派的官员已然到任,一切都在废墟之上,慢慢重建,焕发出新的活力。他自己如今在县衙谋得一份文书差事,虽俸禄微薄,却安稳踏实。他还告知,他与杨家小妹已成婚,而杨川也娶了小荷,如今真成了一家人。
信的末尾,他笔墨凝重,再次深深拜谢:“……若无大人当日雷霆手段,拨云见日,便无我等草民苟活之余地,更无今日之安稳。此恩,清与杨家,没齿难忘。来年春闱,清必当奋力一搏,不负大人期望。”
字里行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安居乐业的满足,更是对未来的殷切期盼。孟砚之读着信,脑海中浮现出与张清和杨家人初遇时在慈恩寺那绝望的景象,再对比信中描述的光景,一向清冷的眸中不禁漾开一丝真切而欣慰的笑意。她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开始撰写回信。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亦是一派年末特有的繁忙。从富庶的奉州封地进献的年贡络绎不绝,泽兰带着管事们忙着清点、入库,各类山珍、海味、绸缎、瓷器,琳琅满目。昭阳公主需亲自过目赏赐清单,府中上下仆役,皆需按等级恩赏,以示主君仁厚。
宫中年宴的礼服、仪程也需提前准备、演练。更有名下诸多皇庄、商铺的年终账目如雪片般呈报上来,需她一一核查钤印。每日里,书房烛火总要燃至深夜,算盘声与低声禀事之声不绝。昭阳公主端坐案后,虽面容略带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执起朱笔,在一笔笔收支、一项项安排上勾画批示,在这岁末的喧嚣与繁琐中,稳稳掌着属于她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