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离开宫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折道去了孤依堂。此时未到授课时辰,堂内只有几个早来的孩童在院中玩耍,以及正在书斋内整理书卷的陈先生。
见孟砚之突然到来,陈先生与堂内帮工的众人都有些意外,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望来。
“孟大人,您这是……”陈先生迎上前,面露疑惑。
孟砚之神色如常,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陈先生,今日前来,是告知一事。自今日起,我将不再来孤依堂授课。”
陈先生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去,眼中涌上急切与惶恐:“这……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孩子们……”
“陈先生稍安。”孟砚之打断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孤依堂一切照旧,孩子们读书前程之事已有着落,你无需担忧。具体缘由,明日公主府自会有人前来,向诸位详细说明。今日,烦请先生先将此事告知大家。”
她的话语简洁,并未多言朝堂风云,但那份笃定的姿态,让陈先生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陈先生虽满腹疑问,却也知分寸,恭敬应道:“是,民女明白了。待会儿授课后,便会告知大家。多谢大人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
孟砚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孤依堂,赤色的官袍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背影决绝。
她并未耽搁,径直前往大理寺上值。坐在那间充斥着卷宗墨香的值房里,窗外是衙署内官吏往来行走的低语与脚步声。孟砚之执起一份案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清明如镜。
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左相等人费尽心机,却得此结果,岂会甘心?他们动不了已被陛下纳入羽翼之下的孤依堂,那么所有的矛头,下一步必然会指向自己这个被剥离出来的“前讲师”。在大理寺这片他们更为熟悉的战场上,报复只怕会来得更加直接和凶险。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卷宗上冰冷的字句,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踏入了这漩涡中心,便早有面对明枪暗箭的觉悟。担忧,于事无补。
午后,孤依堂的日常授课结束。陈先生站在讲席前,看着台下那些稚嫩而专注的面孔,以及后方一些前来旁听的百姓,将孟砚之的话转述了一遍。
消息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人们脸上有惊讶,有不舍,更有深深的担忧。
“孟大人不来了?那以后谁给咱们讲这些深奥的道理?”
“是不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又使坏了?”
陈先生提高了声音,将孟砚之后面的保证也说了出来:“大家静一静!孟大人特意嘱咐,让孩子们安心读书,前程之事已有万全安排,明日公主府会来人详细说明!”
听到这话,骚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百姓们互相看看,脸上的忧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信任与释然。
“原来孟大人都安排好了啊!”
“我就说嘛,孟大人是青天老爷,肯定不会不管娃娃们的。”
“其实想想,孟大人是大理寺的大官,天天来给娃们上课,也确实耽误正事。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咱们得知足。有孟大人和公主殿下操心,娃娃们能读书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议论声渐渐转为对孟砚之和昭阳公主的感激。他们或许不懂朝堂博弈的复杂,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就信谁。孟砚之的承诺,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在短暂的失落之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变化,心中满怀对明日公主府消息的期待。
翌日清晨,当初升的朝阳为孤依堂的青灰门楣镀上一层金边时,公主府的马车也停在了门前。
泽兰一身利落的宫装,带着两名捧着卷轴的护卫,步履从容地走到大门前。早已有眼尖的百姓围拢过来,好奇地张望着。
“是公主府的女官!”
“这是要做什么?”
“快看,那好像是圣旨?”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泽兰亲自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与护卫一同,将其工工整整地张贴在孤依堂大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下,“圣旨”二字与皇帝的玉玺印记清晰夺目,引得人群一阵骚动,识字的书生不禁凑上前低声念诵起来。
待圣旨贴稳,泽兰转过身,面向越聚越多的百姓,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却不失庄重:
“诸位乡亲,昨日朝会,陛下特为孤依堂颁下圣旨,想必大家都已看到。今日,奉昭阳公主殿下之命,特来向诸位说明缘由。”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泽兰身上。
“前些时日,有人向朝廷举报,污蔑孤依堂借善之名,行敛财之实!”泽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情绪,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嘘声。
她抬手压下骚动,继续道:“昭阳公主殿下闻讯,不忍善堂蒙尘,更不忍孩子们求学之路断绝,昨日亲自捧着孤依堂所有收支账册,于金殿之上,与那诬告之人当庭对质!殿下将每一笔款项的来源、每一文钱的去处,都陈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力证我孤依堂清白!”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在众人面前勾勒出昭阳公主为保全善堂据理力争的凛然形象。百姓们听得屏息凝神,脸上流露出感激与动容。
“陛下圣明!”泽兰提高了声调,面向皇城方向恭敬一礼,“彻查之后,明鉴是非,不仅还了孤依堂一个清白,更感念公主殿下慈心,体恤堂内学子向学之苦,特降下天恩!”她回身指着那明黄圣旨,“自今日起,孤依堂内所有适龄学子,皆可报名参加科考,与官学子弟一视同仁!陛下更特许,每月逢八,由翰林院学士亲临授课,以示朝廷教化之功、陛下爱民之心!”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清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孩子们可以科考了?还有翰林学士来教书?这对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而言,简直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皇上万岁!昭阳公主千岁!”
这一声如同号令,满街的百姓,无论是来看热闹的,还是真心关切孤依堂的,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朝着皇城的方向,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发自内心地叩首,感激的声浪此起彼伏:
“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公主殿下仁德!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那感激声,真挚而热烈。圣旨是天恩,是希望。但所有人都明白,是谁在风雨来袭时,挺身而出,为他们保住了这片希望的苗圃,并为他们争取到了这梦寐以求的前程。
昭阳公主殿下之名,与她为孤依堂、为这些贫寒学子所做的一切,此刻已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在场百姓的心中,远比那明黄的绢帛更为清晰,更为深刻。
泽兰的话语如同春风,驱散了笼罩在孤依堂上空最后一片阴云。陈先生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望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堂内帮工的妇人与老者们也长舒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安心的眼神,有陛下这道旨意,孤依堂便如同有了磐石奠基,再不必担心风雨飘摇了。
消息如涟漪般扩散开去。那些将孩子送来的商户们闻讯,初时有些失落于孟大人不再授课,但很快便重新权衡起来。绸缎庄的周掌柜捻着胡须对粮商刘老板低语:“刘兄,孟大人虽不来了,可这每月有翰林学士来讲学,那可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孩子们能听得一二,也是造化。”
刘老板点头附和:“周兄所言极是。况且,咱们捐的银子是善款,名头好听。把这钱交给别家私塾,不过是一笔学费,交给孤依堂,咱还能落个乐善好施的名声,里子面子都有了。”
一番计较之下,商户们发现,将孩子继续留在孤依堂竟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既能沾溉皇家恩泽,又能博取善名,这笔“买卖”只赚不亏。于是,他们非但没有将孩子领回,反而叮嘱自家小子更要用心读书,莫要辜负了这难得的机遇。
至于那些先前为孟砚之才学而来的书生们,听闻她不再授课,大多便不再日日来此徘徊。然而,“每月逢八,翰林学士授课”的消息,却被他们牢牢记住,并在士林圈中悄然传开。对于这些渴求功名的读书人而言,翰林学士的指点,其价值更在孟砚之的启蒙授课之上。他们已在心中记下日期,只待逢八之日,再聚孤依堂,聆听翰苑清音。
孤依堂内,日子重归平静,却是一种更有底气的安宁。
陈先生的讲课声依旧温和而清晰,带着孩子们诵读圣贤文章。后院偶尔会传来几声生涩却认真的琴音,那是云嫣在耐心教导几个对音律感兴趣的孩子基础指法。阳光好的午后,绣娘也会搬个杌子坐在廊下,身边围着几个安静的女孩子,她手把手地教着穿针引线,讲解着不同的刺绣针法,彩色的丝线在她们手中渐渐绽放出稚嫩却充满生机的图案。
书声、琴声、低声的探讨与询问,交织成一幅平和而向上的画卷。曾经的那些纷扰与喧嚣,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陈先生批阅着孩子们新写的描红,看着那一笔一划虽显稚拙却无比认真的字迹,又抬眼望向堂内,读书的、学艺的,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专注的光彩。她不由得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稳稳地前行。这片她倾注了心血的方寸天地,终于真正地扎下了根,焕发出属于自己的、坚韧而蓬勃的生机。